李改之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扶住欧阳明轩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泪水同时夺眶而出。
李改之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欧阳明轩那张瘦削的脸,声音哽咽而颤抖。
“好孩子......好孩子......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遭了他们的毒手......我这些年......我总是梦到你叔父秉忠和你......你们满身污血......质问我,为什么不帮你们翻案,不帮你们报仇.....”
李改之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欧阳明轩紧紧握着李改之的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一种哽咽的坚定:“李叔,我没事。我逃出来了。我一直藏在城外,等着有一天能回来给您和叔父报仇。”
提到欧阳秉忠,李改之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悲痛。
“你叔父他......他是个好人。他为了查清那桩案子,呕心沥血,搜集了那么多证据,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愧对他啊......我没能保护好他......”
欧阳明轩摇了摇头,颤声道:“李叔,您别这么说。叔父生前常说,您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他把证据交给您,就是相信您能替他完成未竟的事业。我们一定要替叔父报仇,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李改之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去脸上的泪水,目光中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
“你说得对。我们一定要替他们讨回公道。”
苏凌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劫后重逢的感人场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李员外,欧阳兄,今天请两位来,是想告诉两位一件事——我们要对孔鹤臣、丁士桢、黄炳昆以及当年所有涉及京畿道赈灾钱粮贪墨案的官员动手了。你们的冤案,也到了昭雪的时候了。”
李改之和欧阳明轩闻言,同时愣住了。
然后,两人的眼眶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李改之深深地向苏凌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种哽咽的坚定。“苏大人,只要能用得上我们,万死不辞!”
欧阳明轩也深深鞠躬,声音也满是激动和坚定道:“苏大人,我们愿意作证,指认孔鹤臣、丁士桢和黄炳昆的罪行!”
苏凌点了点头说道:“只是,孔丁黄他们势大,背后还站着几乎整个六部,两位可要想清楚,一旦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安宁,甚至到最后,会万劫不复!”
欧阳明轩和李改之闻言,对视一眼,皆朗声道:“苏大人,我们不怕,我们活着,就是盼望着这一天,无论如何,世间总还有公道二字,请苏大人成全!”
言罢,两人再次深深鞠躬。
苏凌扶起两人,声音也变得坚定无比道:“两位放心,我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当天傍晚,苏凌回到行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走进书房,小宁总管已经端着一碗热好的汤药等在门口。看到苏凌回来,小宁连忙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关切道:“苏大人,药已经熬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
苏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还给小宁,擦了擦嘴角,忽的缓缓看着转身要离开的小宁,思虑片刻方道:“小宁,你跟我进来一下,我有事要交代你。”
小宁先是一愣,然后转身,点了点头,跟着苏凌走进了书房。苏凌走到书案前,坐下,然后从抽屉中取出三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小宁,目光中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严肃道:“小宁,我要你帮我去送三封信。”
小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三封信上,信封上分别写着“萧丞相亲启”、“郭白衣亲启”和“伯宁亲启”。
他的心中微微一凛,知道这三封信的分量极重。他抬起头,看着苏凌,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坚定。
“苏大人请吩咐。”
苏凌缓缓说道:“这三封信,分别送给前线的萧丞相、军师祭酒郭白衣和伯宁大人。信中所写的,是我这段时间在龙台城查案的所有经过,以及龙台城目前的局势。”
“另外,我还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荆南侯钱仲谋,已经与我达成了合作的约定。”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叮嘱道:“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旧漳城,将这三封信交给旧漳郡守邓檀。邓檀见信之后,知道该如何处理。”
小宁点了点头,神情蓦地无比郑重道:“明白。苏大人,您给我几天时间?”
苏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一天一夜。你现在就出发,骑快马,一人一马,乔装打扮,不要惊动任何人,偷偷从龙台东城门出去,直奔旧漳城。明天天黑之前,你必须把信送到邓檀手中。”
小宁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这个任务的艰巨程度。从龙台城到旧漳城,骑马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而且一路上还要避开各种关卡和盘查,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小宁刚想点头,苏凌却摆了摆手道:“小宁啊,这个任务有多难,想必你是知道的......”
“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最不惹人注意,才选择了你,但是你没有功夫,年纪也小,这一路上,或许会遇到无法想像的危险和困难,你不必着急答应我,若是觉得为难,你可以选择不去,我不会强迫你的!”
小宁神情一凛,忽的昂然道:“苏大人......小宁以前只是一个被人欺负,不被当人看的小黄门,做的都是毫无尊严可言的活计,是苏大人和林副使赏识小宁,才将小宁从苦海中救出来,还提拔小宁做了行辕总管,这都是小宁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小宁身体残缺,也没读过多少书,但在小宁的心中,苏大人和林副使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做的也是堂堂正正的大事,小宁虽然身体残缺,也愿意为苏大人、为百姓出一份力!”
小宁的声音带着一种坚定的果断道:“苏大人放心,就算把这条命搭进去,我也一定完成任务!”
苏凌站起身来,走到小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深沉的信任。
“好。时间紧迫,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庆功。”
小宁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信揣的更紧了些。
苏凌亲自带着小宁来到行辕后院的马厩中,挑了一匹脚力最好的枣红马。
小宁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戴上一顶破旧的斗笠,将三封信贴身藏好,然后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苏凌一眼,低声道:“公子,信在人在,小宁去也!”
却见小宁猛地一抖缰绳,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从行辕的后门飞驰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凌站在后门口,望着小宁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响。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缓缓开口,似自言自语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小宁。”
............
小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旧漳城的。
从龙台东门出来之后,他便一路策马狂奔,不敢有片刻停歇。他选的是官道旁的小路,避开主要的关卡和集镇,穿行在田野和山林之间。
仲春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湿透了衣衫,又被风吹干,再湿透,再吹干,反复几次之后,他的嘴唇开始干裂,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但小宁不敢停下来喝水,不敢停下来吃东西,甚至连勒马减速都不敢。
他知道,他怀里揣着的三封信,关系到苏凌的整个计划,关系到龙台城的局势,甚至关系到整个大晋朝的命运。
他不能耽搁,一刻都不能。
那匹枣红马是从行辕马厩中挑出来的最好的马,脚力极佳,耐力也好。
但即便如此,在经过大半日的狂奔之后,它也开始口吐白沫,步伐变得踉跄起来。
小宁心疼这匹马,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咬着牙继续催马前进。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默默地对这匹马说着对不起——等完成了任务,他一定好好犒劳它。
夜幕降临时,小宁来到了一座小镇。
他没有进镇,而是在镇外的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让马喝了些水,自己也趴在溪边灌了几口凉水,又从干粮袋中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饼子,胡乱啃了几口。
小宁靠在马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再次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夜路比白天更难走。
月光被云层遮住时,四周便是一片漆黑,只能凭着马的本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来判断方向。
有好几次,小宁差点连人带马栽进路边的沟渠中,但每次都险之又险地稳住了。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二天上午,当旧漳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小宁几乎要哭出来。
他催动已经疲惫不堪的枣红马,沿着官道向城门方向冲去。守城的士卒看到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地冲过来,连忙举起长矛想要阻拦。
小宁知道此处已然远离京都,不再会被孔丁一伙监视了,便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嘶哑着声音喊道:“京畿道黜置使行辕!紧急公务!闪开!”
守城士卒看清了令牌上的字样,连忙让开道路。
小宁策马冲入城中,沿着街道一路向郡守府的方向狂奔。街上的行人纷纷惊慌躲避,有人骂骂咧咧,但小宁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郡守府的大门。
终于,郡守府到了。
那匹枣红马在冲到郡守府门前的那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前蹄一软,整个身体向前栽倒。
小宁被巨大的惯性从马背上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的帽子掉了,头发散乱,脸上蹭破了一块皮,鲜血渗了出来。但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郡守府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差役看到一个浑身尘土、满脸是血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连忙上前拦住,喝道:“什么人!站住!”
小宁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那块令牌,举到差役面前。差役看清令牌上的字样,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扶住他,问道:“你是京畿道黜置使行辕的人?有什么事?”
小宁指了指府门内,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见......见邓郡守......紧急......公务......”
话还没说完,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头顶是青色的帐幔,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了,先躺着休息。”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宁转过头,便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那男子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中带着一种沉稳的光芒。正是旧漳郡守邓檀。
小宁连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邓檀再次按住他,摇了摇头道:“不必多礼。你是京畿道黜置使行辕的人?苏大人派你来的?”
小宁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有些沙哑道:“邓大人......请屏退左右......我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您......”
邓檀的目光微微一凝,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仆役和侍从全部退下。
等房门关上之后,他才转向小宁,声音沉稳而郑重道:“现在可以说了。”
小宁从怀中取出那三封贴身藏好的信,双手捧着,郑重地递给邓檀,很吃力的说道:“邓大人......这是苏大人写给前线萧丞相、郭祭酒和伯宁大人的三封信......苏大人说,请您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前线萧丞相手中......事关重大,千万不能有闪失......”
邓檀接过那三封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三个不同的名字上——萧丞相亲启、郭白衣亲启、伯宁亲启。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小宁,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询问。
“你是苏大人身边的什么人?”
小宁喘了口气,回答道:“我是京畿道黜置使行辕的总管,我叫小宁。苏大人派我日夜兼程赶来送信,就是为了确保这三封信能尽快送到您手中。”
邓檀点了点头,将三封信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然后将那张公文纸折叠好,也收入袖中。
他转过身来,看着小宁,声音十分郑重道:“你回去告诉苏大人,让他放心。这三封信,邓某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前线萧丞相手中。绝不会耽误。”
小宁闻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道:“多谢邓大人。那我这就告辞了。”
邓檀微微一怔,连忙劝阻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吧。”
小宁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苏大人只给了我一天一夜的时间。我必须尽快赶回去复命。邓大人放心,我没事,就是累着了,缓一缓就好了。”
邓檀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拦你。但你至少要让我给你准备一些水和干粮,再换一匹好马。”
小宁点了点头,感激地说道:“多谢邓大人。”
邓檀亲自去安排了一匹脚力上好的骏马,又准备了一大袋干粮和水,还特意在干粮袋中塞了几块牛肉干和一小壶酒。
他亲自将小宁送到郡守府门口,看着小宁翻身上马,然后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叮嘱。
“一路保重。回去告诉苏大人,信,我一定送到。”
小宁在马背上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一抖缰绳,那匹骏马长嘶一声,沿着来路疾驰而去。邓檀站在郡守府门口,望着小宁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府中,立刻开始安排送信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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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渤海前线,萧元彻军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萧元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和地形地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外面没有披甲,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统帅,倒更像一个闲居在家的士绅。
但他的目光却一点也不像士绅——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生死厮杀、看惯了人间冷暖之后才会有的目光,沉稳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手中握着一支毛笔,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一个白衣男子。
那白衣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癯,肤色白皙,五官精致而清秀,颌下无须,一头黑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鬓角,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他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但目光却落在面前的舆图上。
他的身材瘦弱,看起来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目光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正是郭白衣。
萧元彻放下毛笔,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从容道:“白衣,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分兵那路,张蹈逸传来消息,一切进军顺利,抵抗的城池关隘很少,很多人都被蹈逸说降了,看来大军在望海城下汇合指日可待啊。”
郭白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用一块白色的帕子掩住嘴角,然后放下帕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从容。
“主公所言极是。不过,我担心的是,一旦大军围困望海城,那沈济舟会不会弃城入海,投身渤海内的诸多岛屿,若真如此......怕是我军就算拿下了望海城,也将会不胜其扰啊!。另外,龙台城苏凌那边的局势,现在还不太明朗。”
提到龙台城,萧元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
“也不知道苏凌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他一个人在龙台城,面对孔鹤臣那帮老狐狸,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郭白衣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主公放心。苏凌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心思缜密,手段也够狠。他既然敢一个人回龙台城,就一定有他的把握。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等他需要我们的时候,自然会给我们传信。”
萧元彻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亲卫在帐外高声禀报道:“丞相!旧漳城有士卒送来紧急信件!”
萧元彻和郭白衣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闪过一丝凝重的光芒。
萧元彻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卒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将三封信呈上,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恭敬。
“丞相!旧漳郡守邓檀邓大人命小人以最快速度将这三封信送至前线,交给丞相、郭军师和伯宁将军!”
萧元彻的目光落在那三封信上,看到信封上那三个熟悉的字迹,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接过三封信,对那士卒说道:“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士卒应了一声,起身退出了大帐。
萧元彻拿着三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郭白衣,声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低沉。
“是苏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