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
厨房外的院子里,四名弟子依旧忙得不可开交。
原本十只羊羔取出来的肠管,经过初步整理后,已经分成了好几批。
有的肠管比较完整,有的则因为处理时不够小心,出现了破损。
陈子玉站在木案旁边,拿着一根细竹片仔细观察。
“诚简,你过来。”
“学生在。”
张信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了过来。
陈子玉指着木盆里的羊肠。
“你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
张信低头看了一会儿。
“回恩师,学生以为,部分羊肠表面仍有油脂,而且粗细不一,若是直接加工,恐怕难以保证成品一致。”
陈子玉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观察得还算仔细。”
随后又看向王守仁。
“伯安,你呢?”
王守仁沉吟片刻。
“恩师,学生觉得还有一个问题。”
“说。”
“这些羊肠虽然已经经过清理,但其内部是否也有残留杂物,暂时还无法判断。另外,不同羊只的肠管厚薄不一,若是直接制作成线,最后的韧性恐怕也会有所差异。”
陈子玉听完,忍不住笑了。
“不错,不错。”
这两个家伙倒是没有白收。
张信做事踏实,王守仁善于思考,两人配合起来倒是相得益彰。
至于唐寅和徐经......
陈子玉扭头看了一眼。
唐寅正拿着笔,在纸上记录各种数据。
徐经则蹲在旁边,拿着一根细竹片检查羊肠的完整程度。
虽然两人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但至少没有偷懒。
“伯虎。”
“学生在。”
“你把刚才处理过的几批羊肠分别记下来,哪一批用了多少时间,处理后有什么变化,都要写清楚。”
“是,恩师。”
“衡父。”
“学生在。”
“你负责把完整的羊肠挑出来,按照粗细分开,另外把那些破损的单独放到一边。”
“是。”
安排完之后,陈子玉这才继续说道:
“你们几个记住,今天只是第一步。”
“羊肠线并不是把肠子弄干净,然后随便搓一搓就能用的。”
“真正要做成手术缝合线,还得经过整理、抽取、干燥等多道工序。”
“而且不同部位的肠管,能不能达到要求,也需要反复测试。”
唐寅一边记录,一边抬起头。
“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羊肠线如此重要,为何以前没人想到用羊肠来做?”
陈子玉笑了笑。
“谁告诉你以前没人想到?”
唐寅一愣。
“这......”
“世间很多东西,并不是没人发现,而是没有人把它真正做出来,更没有人将其整理成一套可以重复使用的方法。”
陈子玉拿起一根羊肠,放在手中比划了一下。
“就拿你们读书来说,天下文章多如牛毛,可为什么真正能流传后世的文章却没有几篇?”
“难道是因为别人没写过文章?”
“不是。”
“而是有人写得更好,有人总结得更好,也有人知道如何让它流传下去。”
四人听得若有所思。
王守仁尤其认真。
“恩师的意思是,真正重要的并非某一件东西,而是如何将它变成一套可以反复使用的办法?”
“差不多。”
陈子玉打了个响指。
“伯安,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
唐寅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
“恩师,您每次夸王师兄的时候,能不能稍微避着点我们?”
“怎么,你不服?”
“学生不敢。”
“那就继续写。”
“......”
徐经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却不停地抖动。
陈子玉看见了,懒得搭理他。
这帮弟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不过说笑归说笑,真正到了动手的时候,陈子玉还是相当认真。
他让李岩找来几块干净的木板,又让人准备细竹片和一些干净的布料。
接下来便是将初步处理好的材料进行进一步整理。
陈子玉并没有急着把所有羊肠都加工成线,而是先挑选了几条相对完整的样本。
不同材料,分别编号。
不同处理方式,也要分开记录。
草木灰水处理过的,单独放置。
没有经过这一步的,作为对照。
至于后续的熏制,他打算等材料整理完成后再进行。
硫磺烟熏可以作为一种传统处理手段,但并不意味着熏过就能直接用于人体。
真正的手术材料,还需要解决清洁、消毒以及使用时的可靠性问题。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李岩。”
“少爷,小的在!”
“去把府里剩下的硫磺找出来。”
“硫磺?”
李岩愣了一下。
“少爷,您要那东西做什么?”
“狗东西,让你拿就拿,哪来这么多问题?”
“是是是!”
李岩连忙转身。
陈子玉又想了想,补充道:
“另外,找几个通风的地方,把木架搭好,准备晾晒用。”
“记住,别把这些东西和厨房里的食材混在一起。”
“明白!”
李岩刚要走,唐寅忽然开口。
“恩师,学生还有一事。”
“说。”
“这羊肠线若是制作成功,日后是不是可以大量售卖?”
陈子玉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又惦记上银子了?”
唐寅连忙摆手。
“学生只是觉得,若能造福百姓,自然也可以让更多人用得上。”
徐经听到这里,顿时来了精神。
“恩师,伯虎兄说得有道理。”
“这东西若真能用在伤口缝合上,想必各地医馆都会需要。”
“而且羊肠取材方便,制作成本应该也不会太高。”
陈子玉看着两人,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家伙,一个是诗才横溢的江南才子,一个是从小接触生意的商贾世家子弟。
如今倒好,一个刚拿起笔就惦记着推广,一个听见生意就开始算账。
“你们两个倒是想得长远。”
“不过,为师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陈子玉收敛了笑容。
“这东西暂时不考虑卖钱。”
“为何?”
徐经有些不解。
陈子玉指了指木盆。
“因为它还没有经过验证。”
“如果制作出来的羊肠线不够结实,或者处理不干净,贸然拿去给人使用,出了问题怎么办?”
“到时候别说赚钱了,咱们整个伯府都得跟着倒霉。”
徐经顿时不说话了。
王守仁也点了点头。
“恩师所言极是,医者之事,关乎性命,确实不能草率。”
陈子玉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安说得不错。”
“等这东西真正能够稳定制作,再考虑推广。”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伯虎,你把今日的所有记录整理成册,日后咱们还要继续试验。”
“是,恩师。”
陈子玉背着手,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们几个先把东西收拾好,明日继续。”
唐寅听到这话,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陈子玉又补了一句。
“对了,剩下的羊肉也别浪费,晚上让厨房炖一锅。”
“你们几个今日辛苦了,一人赏一碗。”
唐寅:“......”
徐经:“......”
一碗?
他们四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最后就一人一碗羊肉?
陈子玉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怎么,不满意?”
四人连忙摇头。
“学生不敢!”
陈子玉哈哈一笑,转身离开。
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