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玉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朝着厨房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唐寅的声音传了出来。
“恩师,您可算来了!”
陈子玉抬头一看。
四名弟子正围着几个木盆忙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陈子玉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你们这是杀羊,还是准备把整个院子腌入味?”
唐寅脸色一僵。
徐经更是赶紧退到一旁。
“回恩师,学生等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羊肠全部取出,只是这味道实在……”
“行了,少废话。”
陈子玉走到木盆旁边,低头检查起来。
十只羊的肠管都已经取出,虽然有几条出现破损,但整体还算不错。
尤其是张信和王守仁处理的部分,保存得相当完整。
陈子玉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诚简、伯安做得好。”
张信和王守仁同时拱手。
“谢恩师。”
陈子玉又转过头看向唐寅和徐经。
“你们两个呢?”
唐寅连忙解释。
“恩师,学生二人虽然不擅长此事,但也尽力了。”
陈子玉瞥了一眼旁边的木盆。
“嗯,至少没把羊肠切成羊肉片。”
徐经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这次应该不用被逐出师门了。
陈子玉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指了指旁边准备好的草木灰水。
“把这些羊肠先分开,清理表面残留的脂肪和杂物。”
“是。”
“记住,别图快,尤其是肠壁,不能随意刮破。”
陈子玉拿起一条羊肠,放在木案上,随后用手比划了一下。
“咱们今日做的东西,叫羊肠线。”
“羊肠线?”
四人齐齐看了过来。
“不错。”
陈子玉点点头。
“你们可以理解成一种用动物肠管加工出来的细线,不过和普通缝衣服的线不一样,这东西将来是用来缝合伤口的。”
缝合伤口?
唐寅愣了一下。
“恩师,您的意思是,拿这东西给人缝伤口?”
“对。”
陈子玉将羊肠放回木盆。
“普通的棉线、麻线虽然也能缝合伤口,但有些线留在人体内并不合适,日后还得想办法取出来。”
“羊肠线若能处理得当,便有机会用在这种地方。”
四人听得一脸认真。
尤其是王守仁。
他本就对各种事物喜欢刨根问底,此时更是忍不住问道:
“恩师,既然是用来缝合伤口,为何不直接使用蚕丝?”
陈子玉笑了笑。
“蚕丝自然也能用,但不同的伤口有不同的需求,若是有一种材料能够在体内逐渐分解,便能省去不少麻烦。”
王守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唐寅却是忽然开口。
“恩师,这东西若真能用来缝合伤口,那岂不是军中将士也能受益?”
陈子玉看了他一眼。
“伯虎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受伤的将士不在少数,有些伤口若能及时处理,原本不至于丢掉性命。”
“可现在呢?”
陈子玉指了指那些羊肠。
“有些伤口只能靠布条包扎,有些伤口即便缝起来,也未必有合适的材料。”
“若是将来能够把羊肠线制作出来,再配合合适的清创和缝合方法,便能多救下一些人。”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张信低头看着木盆里的羊肠,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曾经在保定府赈灾,见过太多百姓受苦。
如今听到陈子玉说起战场上的伤兵,自然也能明白其中的分量。
王守仁更是抬头看向陈子玉。
“恩师,这件事若能成,确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先别急着给为师戴高帽。”
陈子玉摆摆手。
“东西还没做出来呢,万一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一碰就断,那可就丢人了。”
唐寅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
“恩师,您也有怕丢人的时候?”
“废话!”
陈子玉瞪了他一眼。
“为师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随手一摸,羊肠就变成金丝不成?”
徐经连忙附和。
“恩师所言极是。”
陈子玉看了他一眼。
“你少拍马屁,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是,恩师。”
几人顿时笑了起来。
陈子玉随后让李岩取来一只小木桶。
“把过滤好的草木灰水拿过来。”
李岩赶紧照办。
陈子玉先用简单的方法检查了一下灰水的碱性,又吩咐众人将羊肠分批处理。
草木灰水可以提供一定的碱性环境,用来帮助清理附着在肠管上的脂肪和杂物。
不过具体浓淡还得反复试验。
太弱了,清理起来费劲。
太强了,又容易损伤肠壁。
这东西可不是越浓越好。
陈子玉可不想辛辛苦苦弄出来的羊肠,最后变成一盆烂泥。
“记住,每一批都要单独记下处理时间。”
“还有,处理前后都要检查一下有没有破损。”
“谁负责哪一盆,就把名字写在木牌上,出了问题也好查。”
王守仁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恩师倒是将这件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陈子玉摆摆手。
“这有什么,做东西最怕的就是糊涂账。”
“今天做出来一条,明天做坏三条,最后连哪一步出了问题都不知道,那才叫麻烦。”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草木灰水只是初步处理,不能因为看起来干净了,就觉得能直接用在人身上。”
“真正用于手术的材料,还需要更严格的清洁、消毒和可靠性检查。”
四名弟子纷纷点头。
他们虽然还不清楚全部原理,但至少已经明白,恩师这次并不是单纯折腾几只羊。
这是一件真正可能改变医术的事情。
而陈子玉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羊肠线只是第一步。
真正麻烦的,是如何让它达到手术使用的要求。
尤其是朱厚照那边。
时间可不等人。
倘若这东西迟迟做不出来,自己还得想其他办法。
想到这里,陈子玉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年头当个大夫,真是不容易。
不但要治病救人,还得自己造工具、自己找材料,甚至连缝合用的线都得亲自动手制作。
这要是放在前世,自己高低也得混个医学工程师的头衔。
可惜了。
眼下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
只能靠着几个进士帮自己打下手。
想到这里,陈子玉扭头看向唐寅。
“伯虎。”
“学生在。”
“你字写得不错,待会儿负责记录每一批羊肠的处理情况。”
唐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恩师,学生能不能换个活?”
陈子玉眉头一挑。
“怎么,写字委屈你了?”
“不是,学生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学生堂堂进士,竟然在这里记录羊肠……”
陈子玉点点头。
“有道理。”
唐寅顿时露出一丝喜色。
下一刻,陈子玉又道:
“那你去把剩下的羊肠再清理一遍。”
“……”
唐寅默默拿起了笔。
还是记录吧。
至少不用再碰那些东西。
一旁的徐经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结果陈子玉忽然转过头。
“衡父,你笑什么?”
徐经赶紧站直。
“学生没有!”
“没有最好,待会儿你负责检查每一批羊肠的完整程度。”
“……”
徐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果然,恩师面前,谁都别想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