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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0 章 回武昌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士,瘦长脸,颧骨高,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窝陷进去两个青灰色的坑。

    平日里那件月白长衫总是熨得平平整整,如今皱得像揉过的草纸,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的中衣领子上洇着一圈汗渍。

    他靠在车壁上,随颠簸一摇一晃,嘴角绷成一条线,下巴上一夜之间冒出的青黑胡茬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灰。

    马车在官道上跑,车轮碾过碎石,车厢里的铜壶跟着跳,叮叮当当的,像一窝不安分的小鸡在啄米。

    管时敏的后脑勺一颠一颠地磕着木头,他也没挪——脑子里比屁股底下还颠。

    他闭上眼,道衍那张瘦削的脸又浮了上来。

    那老和尚说话时眼皮都不抬一下,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可每一句话都像埋在路边的绊马索,等你走过去才猛地一拉。

    弃车保帅,把潭王扔出去当替死鬼;借刀杀人,把楚王殿下一起拉下水。

    管时敏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傻子。

    他当时怎么就顺着老和尚的话接下去了呢?

    是因为困了?

    是因为被潭王那场发火吓着了?

    还是因为……他心底其实也觉得老和尚说得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管时敏猛地睁开了眼。

    他盯着车厢顶棚上那道裂缝,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是了,他当时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没话反驳,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也觉得——

    潭王确实是个隐患,楚王确实不该被卷进去,但如果不把潭王推出去,楚王迟早会被拖下水。

    道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暗暗点了头。

    这才是最让他恶心的。

    车轮碾过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车厢猛地一歪,铜壶咣当一声撞在车框上,壶盖掀了半截,洒出一小片水渍。

    管时敏看着那块湿痕在木板上慢慢洇开,像一只伸懒腰的猫。

    他忽然想,自己就像这滩水——

    明知道是洒出来的,是多余的,可它已经在那儿了,擦也擦不干净。

    他伸手把壶盖扣回去,手指碰到铜壁,凉的,一路凉到指尖。

    “先生——”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气喘吁吁的,带着一股赶了一夜路的疲惫,“过了前面那个坡,就进黄州府地界了。

    您要不要歇一歇?这马都快喘不上气了。”

    “不歇。”管时敏的声音闷得像从瓮里捞出来的,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直接走。马累了就换一匹,到驿站再说。”

    车夫在帘子外头“嗐”了一声,压低了嗓子嘀咕:“先生,您都一宿没合眼了,再这么熬下去,您这身子骨可比马先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

    管时敏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咱们耽搁不起。”

    那只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眼白泛黄,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宣纸。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

    耽搁不起?

    耽搁什么?

    他赶回武昌又能做什么?

    楚王问起来,他该怎么说?

    说潭王要反?

    说老和尚要借刀杀人?

    说他管时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整夜?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马车继续往前跑,马蹄声单调地敲着地面,“嗒嗒嗒嗒”,像在数着他还剩多少时间。

    他在想,潭王是真的动怒,还是待价而沽?

    他想起昨天在潭王府偏殿里看到的那张脸——

    朱梓撕礼单的时候,手指骨节发白,嘴唇在抖,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那种火他见过,去年在武昌,楚王摔了茶盏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样的光。

    那是真的烧起来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脊背发凉。

    一个真正愤怒的人,比一个假装愤怒的人更难预料。

    假装愤怒的人,你摸得清他的底牌;真正愤怒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

    朱梓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狗,他不叫了,不龇牙了,只是蹲在那里盯着你——

    这种安静,比任何吼叫都可怕。

    但老和尚那番话,也不是毫无道理。

    潭王府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一旦炸了,整个湖广都要遭殃。

    五开洞的反贼首领吴勉是楚王妃的亲舅舅,这条线像一根埋在地下的引信,谁都不知道它会通到哪里。

    燕王远在北平,隔着几千里,这把火烧得再旺,也燎不到他的衣角。

    这才是道衍真正有恃无恐的原因——

    他是北平的人,长沙的火烧不到北平,所以他可以站在岸上看热闹。

    管时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明知道对方摆了你一道,却不得不低头照他说的去做。

    这种感觉像嘴里含着一颗烂了心的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掀开帘子,把脑袋伸出去吹了一路的冷风。

    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倒真的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了。

    他那件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一双沾了泥的皂靴,靴筒上还有昨夜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清醒了一些。

    他缩回车厢,冲车夫喊了一声:“加快脚程!赶在午时前到驿站!”

    “得嘞——”车夫甩了一鞭,马跑了起来。

    车厢猛地一颠,管时敏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车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没吭声。

    揉的时候手指碰到头顶,摸到一小块鼓起,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另一头,鸡鸣破晓,天色刚蒙蒙亮。

    长沙城的东门还半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黑衣僧人道衍换上了粗麻短衣,戴上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脸。

    这人瘦得出奇。

    粗麻短衣穿在他身上晃荡着,像挂在衣架上的半扇门帘,肩膀处塌下去两块,露出一副薄薄的肩胛骨轮廓。

    脖子细长,喉结凸起,像一枚被削尖了的石子。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眼皮微垂着,目光却像两枚钉子,看什么什么就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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