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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1 章 管时敏的小心思

    “先生——”

    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气喘吁吁的,带着一股赶了一夜路的疲惫,“过了前面那个坡,就进黄州府地界了。

    您要不要歇一歇?

    这马都快喘不上气了,您听它这动静——

    呼哧呼哧的,跟拉了一夜磨的驴似的。

    再跑下去,小的怕它四条腿一软,把咱们连人带车撂沟里去。”

    管时敏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老赵,你跟了我几年了?”

    车夫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先生会忽然问这个,挠了挠头答道:“回先生,到下个月就满六年了。

    先生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挠头的时候,手里的马鞭差点戳到自己的耳朵,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六年。”管时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

    越想不明白的事,越要赶着去想。

    停下来反而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就像读书,读到不懂的地方,有的人合上书歇一歇,我不行——

    我得一直读,读到懂为止。

    可这世上有些事,是怎么读都读不懂的。

    比如人心,比如圣意,比如——一个出家人为什么比当官的还懂权术。

    你说,他一个念经的,怎么比我这读圣贤书的还懂得多?”

    “先生,”车夫老赵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嗓子,“小的多句嘴——

    您这一宿没合眼,脸色白得跟宣纸似的。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您这么火烧火燎的?

    小的跟着您跑了六年,从没见过您这副模样。

    上回您在岳阳渡口遇上大风浪,船都快翻了,您还在船舱里看书呢。”

    管时敏沉默了片刻,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一张红色的蛛网:“老赵,我问你。

    如果有个人,给你出了个主意——

    这主意能救你家老爷的命,但得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推到火坑里。

    你干不干?”

    老赵被问得一愣,手里的缰绳都松了松,马也跟着慢了两步。

    他想了半天,才嗫嚅着说:“先生,您这话问得……小的就是个赶车的,哪懂这些。

    不过——”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管时敏一眼,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糙黑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眨巴了两下,“小的跟着老爷这么些年,学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有时候,你不推人,人就推你。

    先生,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就像咱们走夜路,你给别人让了道,自己就掉沟里了——

    赶车是这样,做人大概也差不多。

    这世上哪有什么干净的路,只有走得通和走不通的区别。”

    “不是非黑即白……”

    管时敏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老赵,你比我看得透。

    你这个赶车的,比我这读了一辈子书的人看得透。

    看来往后我不读书了,跟你学赶车得了——

    至少赶车还有个方向。”

    “先生您说啥?

    风大,小的没听清!”

    “我说——直接走!

    马累了就换一匹,到驿站再说!”

    “先生,”老赵的声音又从帘子外头飘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您都一宿没合眼了,再这么熬下去,您这身子骨可比马先撑不住……

    不是小的多嘴,您这气色,看着比拉了一夜磨的驴还差。

    要不,您先眯一会儿?

    到了驿站小的叫您。”

    “撑不住也得撑。”管时敏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决绝,“老赵,你知道楚王殿下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老赵摇了摇头。

    “‘管先生,你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一件事在你脑子里能转十八个弯,转到最后连自己都绕进去了。’”

    管时敏苦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自嘲,也有几分暖意,“所以这一回,我不想那么多了。

    先回去,把话带到,让殿下自己定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楚王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替他做决定。

    楚王殿下有个习惯,每次有人替他做了决定,他就会问一句“你凭什么替孤做主”。

    这句话管时敏听过不下十次,每次都是对别人说的,他不想有一天是对自己说的。

    他这次回去,把老和尚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殿下,殿下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管时敏已经站到了燕王那边?

    可如果他不转述,万一潭王真的闹出大事来,他瞒而不报的罪责更大。

    横竖都是个错,他只能选那个错得轻一点的。

    就像面前摆着两条岔路,一条有狼,一条有虎,他只能挑那条看起来没那么凶的——

    可他心里明白,两条路都通不到家。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通到家的路,所有的路都只是让你暂时不掉下悬崖而已。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甩了一鞭:“驾——!

    那小的就不废话了。

    先生您坐稳了,咱们午时前一定赶到驿站!”

    老赵是个实在人,他不会讲大道理,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甩鞭子。

    车厢猛地一颠,管时敏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车框上,“咚”的一声闷响,听那动静像是有人拿木槌敲了一下空木桶。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没吭声。

    揉的时候手指碰到头顶,摸到一小块鼓起,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先生您没事吧?”老赵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刚才那一下,听着可不轻。

    小的数着呢,这是您今儿个第三回磕脑袋了——

    再这么磕下去,到武昌的时候您这后脑勺怕是要比额头还高了。

    到时候楚王殿下见了,准要问:管先生,您这是去长沙议事,还是去长沙撞墙了?”

    “没事!”管时敏没好气地说,“赶你的车!

    再多嘴扣你月钱——

    连去年过年多给你的那一吊铜钱也一并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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