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师——”
李友直还想追问,道衍已经转身走了。
步伐不大,却很快,几步就挤进了码头的人流里。
那顶草帽在人头攒动中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河里——
河面上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老和尚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像一阵风刮过去,只留下桌上那碟空了的花生米壳和半碗凉透了的茶。
茶面上那片碎叶子还贴在碗沿上,一动不动,像一艘搁浅了再也回不去的小船。
而李友直自己,也像那片叶子,被留在了岸边。
李友直坐在原地,张着嘴,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
他那双粗大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两只不会动了的老螃蟹。
碟子里那几颗花生米的碎壳还散在桌上,壳上沾着几粒盐,在晨光里闪着细小的光。
他盯着那些碎壳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大的那一块捏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他本想把它捏碎,可捏了一下没捏动,就放弃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以为能捏碎的,其实比你想象的要硬。
就像这个老和尚,就像他的命,就像今天早上这场改变了他人生的对话。
他在想,楚王要来长沙……
那潭王府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是老和尚的人?
还是真有刺客?
他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在后面往他领子里吹冷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就已经走进了一张网。
这张网是谁织的,他看不清。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站在网外头的人了。
他是网里的一条鱼,只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捞上去。
鱼在网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游——
不停地游,直到游不动为止。
或者,直到有人把他捞起来,扔进另一片更大的网里。
小二过来收碗的时候见他发呆,喊了一声:“客官,您这碗茶还喝不喝了?
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热的?”
小二凑近了看,发现李友直那双圆脸上的眼睛直愣愣的,瞳孔没有焦距,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又像两盏被风吹灭了火的灯笼——
灯罩还在,里头的火已经没了。
李友直像是没听见。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只空碗。
碗底残着一点茶沫,像一小片干涸的湖。
那片湖只有指甲盖大小,可他却觉得里面装了他这一辈子所有的犹豫。
那些犹豫平时藏在他搓裤腿的动作里,藏在他低头看手指的习惯里,藏在他每次回家前在巷口多站半炷香的时间里——
现在全都沉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湖底,一动不动,像一池死水。
死水里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被碗沿的缺口切成了两半。
小二又喊了一声:“客官?
您没事吧?”
李友直这才猛地回过神,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不喝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一枚一枚地数了,压在茶碗底下——
他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铜板碰到碗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牙齿在打颤。
起身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出这道门槛。
外面的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风刮糙的圆脸照得发亮,鼻头那点常年不褪的红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颗熟透了的山楂。
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光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步踏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已经踏出去了——
不是今天早上,不是昨晚在茶铺里,而是从第一次给老和尚开城门的那天起。
从那天起,他的脚就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就像一条被人推下水的船,你以为你还在岸上,其实你早就漂远了。
隔壁粥铺里,一个年轻男子缓缓直起身,伸手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皮肤白净,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又长好了——
那道疤不长,大概半寸左右,斜斜地贴在左颧骨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一旦发现了,就会觉得这张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像一块美玉上被人用刀尖轻轻划了一道——
不是瑕疵,是签名。
眉骨高挺,眉毛浓黑却不杂乱,像是刻意修过又像是天生如此。
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长在脸上的,好像他随时随地都在听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话。
他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领口处露出的里衣却是新的,衣料细软,是上好的松江棉。
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矛盾——
旧衫配新衣,懒散配精明,像个故意穿得寒酸的纨绔,又像个不小心露了富的穷书生。
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道猜不出来答案的灯谜。
谜面是“一个不像读书人的读书人”,谜底大概要等到最后才会揭晓。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谜底是什么。
店小二拎着抹布正要擦桌子,眼角一闪,下意识抬手接住了男子扔过来的一粒银角子。
沉甸甸的,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小二一掂,大概一钱左右,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客官,还想吃点什么?
咱这儿还有——
新到的桂花糕,早上刚蒸的,还冒热气呢;
还有隔壁铺子送来的糖油粑粑,外酥里糯,咬一口能拉出丝来——”
“不吃了。”男子摆了摆手,打断他,“现在没胃口。
桂花糕留着,改天再说。”
“哎,客官,”小二凑过来半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您这大清早的坐了快一个时辰,粥都凉透了也没动一口——
是在等人?”
男子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你这小二哥,眼力倒是不错。
怎么,你们掌柜的没教过你——
少打听客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