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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39 章 李友直回家

    小二嘿嘿一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抹布上沾着的几粒饭粒滚了下来,他也没去捡:“掌柜的教过,可小的没学会。

    小的觉得,人嘛,就是得多看多问,不然一辈子端茶倒水,连个故事都攒不下。

    小的将来要是回老家开茶铺,总不能跟客人说‘我这辈子啥也没见过,就擦了三年桌子’吧?”

    男子被他的话逗得笑了一声,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用筷子搅了搅,粥面上的那层膜裂开一道缝,“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刚才隔壁茶铺那个——

    就是那个圆脸、红鼻头的,跟一个瘦和尚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一看就不像正经香客。

    你瞧见了吗?”

    小二连忙点头,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在空中甩了半圈:“瞧见了瞧见了。

    那瘦和尚瘦得跟竹竿似的,那个圆脸的矮墩墩的,走在一起像一根筷子旁边搁了个馒头。

    客官您是不是认识他们?”

    “不认识。”

    男子用筷子搅着粥,粥已经被他搅得稀烂了,米粒和米汤混在一起,成了一碗糊糊,“就是瞧着有意思。

    你看那个圆脸的,像不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小二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李友直正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巷口走,背影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走几步还绊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一个卖鱼篓的摊子。

    小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客官您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而且那老鼠还丢了魂似的,路都走不直了。

    那您继续瞧着?”

    “不瞧了。”

    男子站起身,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

    那懒腰伸得很长,长到他两只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才收回来,手指尖差点碰到身后那桌的茶壶,小二赶紧把茶壶挪开了半尺。

    “老鼠归窝了,猫也上船了,我再蹲下去,就成看热闹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碗凉粥告别。

    他有个习惯,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勾着斗笠的边缘转圈,一圈一圈的,像是那斗笠就是他思考的陀螺。

    转得快的时候,是他心里有数,脑子里已经算到了三步之后;

    转得慢的时候,是他还没想明白,还在等一个关键的棋子落下。

    此刻那斗笠转得不快不慢,说明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但还没完全看清整盘棋的走向。

    “那客官您慢走——”

    小二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有空再来啊——

    下次粥给您热着!

    桂花糕也给您留着!”

    等他走远了,小二才忍不住嘀咕起来:“这人真奇怪,大清早的不吃东西,跑我店里睡大觉来了。”

    他把那碗凉粥端起来,看了看粥面——

    粥面已经被筷子搅成了一片狼藉的米糊糊,他摇了摇头,“粥搅成这样,神仙也喝不下去了。”

    他把粥倒进了泔水桶,又嘀咕了一句,“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啥人都见过。

    像他这样的——头一个。

    看穿着是个读书人,看举止是个练家子,看眼神又像个当差的。

    这年头,人都是套着好几层皮出门的。

    皮套多了,也不知道里面那层还透不透气。”

    男子不紧不慢地走着,与李友直之间隔着半条街的距离。

    他的步子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双手背在身后,一根手指勾着斗笠的边缘,斗笠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经过一个卖菜的大娘面前,他还停下来问了句:“大娘,这萝卜怎么卖?”

    “三文钱一斤,早上刚从地里拔的,脆着呢。”

    大娘抬起头,满脸堆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客官您看这萝卜,皮薄水多,拿回去切成丝拌上醋,脆生生的,能下两碗饭。”

    他摇着头说:“贵了贵了,前头那家才两文。”

    “两文?

    你买的是萝卜还是萝卜叶子?”

    大娘白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大娘一边说一边把萝卜重新码齐,心里犯着嘀咕:这人穿得不差,怎么连三文钱的萝卜都嫌贵?

    要么是真抠,要么就是压根儿不想买,只是找个借口站在这儿——

    八成是盯上了什么人,拿我老婆子的萝卜摊当掩护呢。

    不过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坏人——

    坏人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懒洋洋的东西。

    他笑笑走了,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李友直身后。

    走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

    他在心里算着,如果李友直今天回家后什么都不做,那就说明老和尚的棋还没下完——

    李友直这颗棋子还没到用的时机;

    如果李友直回家后收拾东西跑了,那就说明这盘棋已经有人替他走了一步了——

    可能是老和尚自己放的暗棋,也可能是意外。

    他倒是挺想知道是哪一种——

    是棋子自己跳出了棋盘,还是下棋的人换了另一颗棋子。

    李友直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只有墙角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爪子。

    花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舔,舔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什么看?

    没见过猫舔爪子?

    少见多怪。

    这巷子里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只有你会回头看。

    回头看的,往往心里藏着事。

    李友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当家的,你怎么才回来!”

    门刚一响,杜氏就从厨房里迎了出来。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板壮实,腰粗肩宽,一张圆圆的脸上带着常年下厨留下的油光,两颊红扑扑的,像是被灶火烤出来的。

    她围着一条旧围裙,上面沾着面粉,手指也是白的,左脸颊上蹭了一道白印子——

    大概是刚才揉面时用手背擦汗留下的。

    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挽在脑后,簪子头断了半截,她也没舍得换。

    这根簪子是李友直当年娶她的时候送的聘礼,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时候他一个看城门的能有多少银子,这根簪子还是在码头上的杂货铺里挑了半天的,他当时在两根簪子之间犹豫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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