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沉默了一瞬。
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才开口。
“没有。”
他说。
“你是我唯一没算计过的。”
他说这话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解缙愣了一下,脚步也跟着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没算计过我。”
张信说。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可解缙却觉得那句话有千斤重。
解缙不说话了。
他觉得张信这个人,有时候冷得像一块铁,有时候又热得像一团火。
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
“张大人。”
解缙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说,咱们要是失败了,会怎么样?”
“死。”
张信说。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解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怕吗?”
“怕。”
张信说。
“但怕也得做。
我爹当年就是怕了,所以他逃了。
他逃了一辈子,到死都在逃。
我不想跟他一样。”
“你恨他吗?”
张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好几步,才慢慢开口:
“不恨。但我也不想变成他。”
“解先生。”
张信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害怕了?”
他问这话时,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
“没有。”
解缙嘴硬。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手别抖。”
张信头也不回。
“刀抖了,会掉。”
他说“会掉”时,语气忽然重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
解缙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他握刀时,五指用了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攥住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个人,没有一个举火把。
每个人的刀都出了鞘,刀刃朝下,贴在腿侧。
这是张信定下的规矩——
今夜不许见光,不许出声,不许点火。
谁敢坏规矩,当场斩了。
那三百人一个个绷着脸,嘴唇紧抿,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墙根底下拖成一条长长的黑带。
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缝。
有几个人脸上带着伤,那是旧伤,疤还没好利索,在月光下泛着白。
有几个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夜。
有一个人嘴角在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也许是经文,也许是家人的名字。
有一个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借着月光一看,是一小块布。
大概是孩子的襁褓上撕下来的。
可他们的手都很稳,没有一个在抖。
解缙小声问:“张大人,你就不怕走漏消息?”
他问这话时,不自觉地往张信那边靠了靠,像是在借一点热气。
“走漏不了。”
张信头也不回。
“知道这事的,只有你、我、徐忠。
连我手底下那几个千户,都是出发前才领的命。
他们不知道要去打谁。”
他说“不知道”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身后的三百人听了去。
“那他们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说,今夜有贼。抓贼。”
张信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
“他们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张信说。
“军令如山。
他们只管执行,不问缘由。”
他说“军令如山”时,声音沉了几分,像是把四个字砸在地上。
解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万一徐忠变卦了呢?”
张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的步子迈得比方才大了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那“沙沙”声也跟着紧了几分。
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赌。
赌徐忠是个聪明人,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赌李濬是个滑头人,知道哪边风大哪边倒。
赌潭王那两千死士,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赌输了,就是三百条人命。
丑时三刻,潭王府侧门。
张信贴在墙根上,屏住呼吸。
冰冷的墙砖贴着他的后背,寒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里。
他的肩胛骨微微耸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出去。
他身后,三百个人整整齐齐地伏在墙影里,像一片倒伏的庄稼。
解缙蹲在他旁边,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用力咬住,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侧门,眨都不敢眨。
侧门果然开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像一根金线,把漆黑的夜色切开了一道口子。
门内隐隐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
一长两短,正是徐忠约定的暗号。
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张信回身,对着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他说这三个字时,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跟我来。”
他推门而入。
推门时,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便开了。
门后站着一人,身形高大,穿一件簇新的青缎袍。
腰间悬着仪卫正的铜牌。
方脸阔额,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正是徐忠。
徐忠今年三十出头,正值壮年。
他生得肩宽腰细,站在那里像一杆铁枪。
那件青缎袍是新换的,领口却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结实的脖颈。
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常年紧抿嘴唇留下的。
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像深秋草叶上的早霜。
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深得像刀刻的。
他的左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那是年轻时被人一箭擦过的痕迹。
他站立的姿势很稳,两只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那是随时可以暴起的架势。
他本是潭王府的老人了。
潭王还没就藩的时候,他就在潭王身边当差。
他跟着潭王从京城到长沙,亲眼看着潭王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一个阴郁多疑的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