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劝过,谏过,甚至跪在殿门外求过。
有一回,潭王喝醉了,拿剑指着他,说,你是不是也想害本王?
徐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说,殿下,臣只想您好好的。
潭王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剑扔了,抱着他哭了一场。
那是徐忠最后一次见潭王哭。
后来潭王就不哭了。
潭王开始养死士。
潭王说,你不懂。
你不懂一个被父皇猜忌的藩王,心里是什么滋味。
徐忠确实不懂。
他只懂一件事——
他不能看着潭王,带着这两千条命,一起往火坑里跳。
所以,他来了。
徐忠见到张信,也不寒暄,只低声说了两个字。
他说这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来了。”
“来了。”
张信回了一声。
他回这话时,下巴微微点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几乎看不出来。
徐忠往旁边一闪,让出了身后的路径。
他闪开时,脚步很轻,像是早就练了千百遍。
他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侧是高墙。
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灯焰在夜风里一摇一摇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些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无声的鬼魅在跳舞。
夹道的青石板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墙角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地面。
那是昨夜的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的。
夹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徐忠的人在换岗。
那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七八下,又安静了。
“潭王在后殿。
他今晚没睡。”
徐忠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天黑前,他召了六七个心腹进去,一直没出来。
里面说了什么,我没打听到。”
他说“没打听到”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自责。
他的右手在腰间的铜牌上按了一下,那铜牌被他按得晃了晃,又贴回腰间。
“不用打听。”
张信说。
“他跑不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可他右手在刀柄上又按了一下。
徐忠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张信看出来了,他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就说。”
张信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徐忠,目光很直。
徐忠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道:
“张大人,潭王身边有个叫周德的,是潭王最信得过的人。
此人手上有功夫,平日里寸步不离潭王左右。
今晚他也在后殿里。
万一他狗急跳墙……”
他说“狗急跳墙”时,右手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他劈砍时,手掌在空中划了一道斜线,带着一股子凛冽的风声。
“周德?”
张信想了想。
“是不是那个使双刀的家伙?”
他问这话时,眉头挑了一下。
“正是。”
徐忠点了点头,下巴点得很重。
“我听说过他。”
张信的语气很平。
“听说他有个老母亲,住在城外,身体不好。
每个月,他都要出城一趟,给他娘送药。”
他说“送药”时,目光忽然闪了一下。
徐忠一愣,眼睛睁大了些:“张大人的意思是……”
“出发前,我派了两个人,去城外他母亲那里。”
张信说。
“带了些药材和银两,说是长沙卫的抚恤。
他娘收了。”
他说“他娘收了”时,声音依旧很平,可那平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他说完,右手在刀柄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只看不见的手。
徐忠明白了。
他的嘴微微张了张,然后合上了,点了点头。
他点头时,脖子上的筋动了一下。
“可万一周德不领情呢?”
徐忠还是有些不放心,声音里带了一丝急切。
“此人脾气暴烈,对潭王又忠心得很。”
他说“忠心得很”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忠的是潭王,可他孝的是他娘。”
张信说。
“一个孝顺的人,心里有牵挂。
有牵挂的人,就不会轻易拼命。”
他说这话时,声音忽然低了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要是他真拼命呢?”
“那你就替我挡着他。”
张信看了徐忠一眼。
“你不是说,你手上有功夫吗?”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激他。
徐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角那道浅纹深了些,眼角的皱纹也跟着挤了挤。
“张大人,你这是拿我当盾牌使。”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认命。
“不算盾牌。”
张信说。
“算先锋。”
他说“先锋”两个字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徐忠深深看了张信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在腰间的铜牌上轻轻按了按,那铜牌被他按得微微发烫。
“我的人在夹道尽头等着。一共十二个,都是信得过的。”
徐忠恢复了之前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
“东角楼那边,李濬应该已经过去了。”
他说“应该”时,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怎么过去的?”
张信问,眼睛眯了一下。
“我跟他说,东角楼底下埋了一坛前朝的老酒,是他弟弟托人带给他的。”
徐忠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得意自己的安排。
张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牵了牵。
那弧度极浅,却是真真切切的笑。
“你倒会办事。”
他说这话时,伸手在徐忠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
他拍徐忠时,手掌落在肩胛骨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敢当。”
徐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我只求张大人一件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是有什么重物压着。
“说。”
“事成之后,我手下那十二个人,请你收留。
他们跟了我多年,我不忍心看他们陪葬。”
他说“陪葬”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
张信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徐忠,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在徐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重了些。
“只要他们手不沾血,我保他们平安。”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直,声音很稳,像是在立一个军令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