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外头那条街上有一家小馆子,门脸只一间宽,里头却塞得下六张桌子。叶征把靠里的四张桌子拼成一张,桌腿底下垫了纸壳才勉强齐平,桌面上一道道划痕,像被谁的刀背刮过。头顶一盏灯管坏了半边,亮的那半边照着桌面,暗的那半边照着人脸。
那半根好的也滋滋响,一明一暗,暗下来的时候人脸上都是一层灰。老板娘端着一壶茶水过来,说这灯修了三回,师傅来了三回都没修好。叶征仰头看了看,说没事,这样正好,拍出来有气氛。张沫在边上补了一句:“少废话,你倒是吃。”
他来得最早,把四条长凳摆齐,又在主位坐下来,屁股还没热就站起来了。“不对,我坐这儿不合适。”他挪到侧边,坐了一下又觉得侧边太偏,来回挪了三趟,最后干脆站着等人,两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打拍子。
王杉拎着两箱啤酒进来,箱角磕在门框上,哐一声。张沫跟在后头,手机举着,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沫姐,你拍什么。”叶征伸手去挡,挡了个空,手在半空里转了个圈,“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吃顿饭还得留个证。”
李烨来得最晚,进门先脱外套,往凳子上一搭,第一句话不是打招呼:“孩子睡了没?”方瞳在电话里说睡了,睡得挺沉,他才坐下来。坐下去又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亮,他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扣完又翻过来,翻过来看一眼,还是没亮。
苏宇最后一个到,刚进门就被叶征一把按在正中间那条长凳上。“宇哥坐这儿。”按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挺重,像怕人跑了。苏宇说:“哥们,你这是请我吃饭还是抓我。”
菜是四个凉盘先上: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一碟咸菜。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苏宇一眼,看了两眼,想问什么,被叶征一句“上热菜”堵回去了。叶征开了一瓶酒,往六个杯子里倒,倒到苏宇那杯停住,只倒了半杯:“宇哥随意,我们干。说好只喝三杯,三杯以内不许谈正事。”
第一杯敬孩子的名字。名字还没定,李烨要叫李来战,方瞳当场否了,说孩子长大了要上学,老师点名点到这个名字,全班都得笑场。叶征拍桌子叫好,说这名字响亮,要不叫李铁柱,方瞳端着碗没理他。这一杯就这么敬了,敬一个还没定下来的名字。
第二杯敬那块爬满沙袋的训练场。李烨说那地方的地板是他一块一块铺的,垫子是方瞳挑的,蓝绿两色,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第三杯敬当年——敬的是哪一年,叶征没说,杯子已经空了,杯底只剩一层白沫,他拿筷子尖把白沫刮了刮,刮进嘴里。
三杯下肚,叶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声闷响。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撸到胳膊肘,又把凳子往前挪,挪得桌沿抵住肚子。“那我说了啊。”王杉伸手没拦住,手停在半空,像去接一个已经掉下去的东西。
“宇哥第一天穿保安制服,你们猜什么样。”叶征往前探身,袖子拖到盘子里,沾了一圈酱,“帽子大一圈,他戴着,帽檐遮着眼睛,站在岗亭里看人得仰着脖子,看谁都像看领导。业主过来问路,他一张嘴,对方以为他在盘问。”
苏宇“不是”了一声,叶征把话头接过去:“我还没说完呢。”张沫在边上笑,笑得拿手背挡嘴,挡不住,肩膀一抖一抖。
保安亭的糗事一件接一件。说有业主的狗丢了,苏宇打着手电在小区里照了一整夜,从一号楼照到十七号楼,花坛、车库、垃圾桶后头,一个角落都没落下。最后狗在业主自己家的楼道里睡着,还打呼噜,第二天物业开会表扬他工作认真。
还有值夜班那回。监控里拍到他坐着睡,帽子歪着,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凌晨三点有人敲门,说家里跳闸,他睁眼第一句话是“您稍等,我这就来”,站起来腿麻了,差点跪下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还有一回,业主家搬煤气罐,他帮着扛上六楼,扛完坐在台阶上喘,被那家的老太太塞了两个橘子。叶征说那橘子他后来分了一个给王杉,王杉还说“再来一个”——满桌人都笑,王杉抿着嘴,没笑出声。
说叶征自己第一次见铠甲,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还嘴硬,说是地上凉。苏宇那时候站在最前面,说话也不利索,念错了两遍口令,第三遍才念对。“他还挺镇定。”叶征说得手一摊,“念错了就重念,脸都不红。我站他后头,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那回,他头回拿那玩意儿,拿反了。”叶征比划了一下,“翻盖的,他把盖子朝下握着,还嘴硬,说这是他新琢磨的用法。”张沫点头,抬了抬下巴:“我看着他装。装得跟真的一样,装完自己都信了。”
说这话的时候,苏宇也不还嘴,只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送一颗,嚼半天。叶征越说越顺,顺到后头自己都不知道收,连当年的口令都学了一遍,学得不伦不类,念得满桌人笑岔了气。
王杉闷头把酒喝了半杯,忽然问了一句:“宇哥那会儿,怕过吗。”桌上一静,连叶征都没接话。苏宇挠了挠后脑勺,说:“怕啊,怕得睡不着。可第二天还得站岗,站岗的时候不能怕,你一怕,后头看着你的人就都怕了。”
话头不知怎么拐到顾妍希身上。是张沫问的,问叶征:“你怎么知道他九点必回消息。”叶征嘿嘿一笑,说这事儿他最清楚——话匣子一开,就成了怕老婆。
“结婚以后,晚上九点必回消息,晚一分钟就要写解释。写什么?写跟谁在一块、干了什么、几点到家。”叶征一根一根数手指,“上回我们练到十点半,他一边擦汗一边打字,打了三行,删了重打,重打又删,最后发出去就俩字:到了。这俩字他打了七分钟。”
“还有那句,‘我家那位说’。”叶征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三天说了十一次,我数过。”王杉在边上闷闷地补了一句:“十四次。”满桌人都看他,他也不抬头,补了半句:“我也数了。”
苏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哥们,你是不是闲的。”叶征说这不是闲,这是尽职,“你当师哥的,总得有人替你记着点。”苏宇看了他半天,最后笑了一声,把酒抿了,抿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算是认了。
“行。”苏宇把杯子翻回来,重新倒满,“那我也说点。”他清了清嗓子,“上回叶征在训练场门口站岗,张沫从外头回来,就看了他一眼,他就把底全交了——我们那回练到几点、谁偷懒、谁把护具穿反,一样没漏,全说了。”
张沫在旁边点头,抬着下巴:“我一句没问。他自己说的。”叶征一拍大腿:“沫姐,你这就没意思了。”说完把脸转到别处,转了半圈又转回来,显然想不出怎么反驳。
顾妍希掏出手机的时候,屋里正笑到最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门帘掀着一半,身上还穿着外套,手机举在胸口,屏幕朝外,右上角那个红点亮着。
满桌人一齐站起来,四条长凳往后一蹭,刮得地面刺啦响。叶征站得最快,也最僵,手还举着杯子,杯口朝上,酒没洒,手背上全是汗。
她把手机往下压了压,说:“继续。我听得很高兴。”声音不大,是笑着说的,眼睛弯着,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她走过来,在苏宇边上的空位坐下,叶征赶紧给她拿杯子,倒满了,倒得手有点抖,洒了一点在桌上,又用袖子去擦。
叶征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说:“这下完了。”他把酒瓶往边上推了推,又推回来,推回来又推出去,推得咣当响。王杉默默地把瓶子挪远半尺,挪完又把筷子给他摆正。
顾妍希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说:“明天中午满月酒,谁都不许迟到。尤其是你。”她看了叶征一眼,叶征把手按在胸口,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排队。”苏宇问她:“上午不是要去操场吗。”她说:“拍了照再去,来得及。”
苏宇又问:“你从哪儿开始录的。”顾妍希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从帽子大一圈开始。”她顿了一下,眼睛看向叶征,“前头还有一段。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的。”
苏宇手停在半空。叶征低下头,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送得比平时慢。张沫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光从底下透出来,照着一桌子没动完的菜。
顾妍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把手机在手里掂了掂:“明天拍照,你站中间。”苏宇一愣:“为什么我站中间。”她已经把门帘掀开了,外面天黑透了,只回了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