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馆子门口停着两辆车,车窗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方瞳抱着孩子在门口送客,孩子睡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她拿帕子擦了两回,擦完过一会儿又渗出来一点,第三回她干脆不擦了。
李烨在门口数人头,从左数到右,数到一半抬起手:“别走别走,下午还得去操场。”有人问拍什么照,他说就一张,拍一张,拍完各回各家。他说完自己先往操场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脑袋从左到右转了一遍,重新数。
数了三遍,三遍数出来的人数都不一样。第一遍多算了一个进了后厨的老板娘,第二遍漏了正往厕所走的叶征,第三遍他自己也糊涂了,干脆不数,说反正到了操场上一站,谁缺一眼就看得出来。
张沫抱着相机从街那头跑回来,跑得头发都散了,跑到跟前先喘,喘完才说话:“存储卡满了。”她把相机抱在怀里,像抱一块砖,“我回器材室换了一张,来回跑了二里地,你们谁也别催我。”
叶征被王杉从馆子里架出来,一只鞋拖在地上,嘴里还在说话:“我没醉,我这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方瞳把孩子的毯子往上拽了拽,说走快点,拍的时候别把孩子冻着。毯子一拽,孩子醒了,眼睛没睁开先哼了一声,方瞳又叫了一声“哎哟我的祖宗”,抱着晃了两下,又哄睡了。
这场操场上的合影,是张沫张罗的。基地后头那片操场不大,一圈土跑道,跑道边上戳着两根单杠,单杠底下是一道半旧的水泥台,台面有年头了,鞋底踩上去掉渣。太阳斜着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跑道那头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王杉进门就奔了单杠,跳上去做了十几个引体,做到第十五个停住,挂在那儿不下来。张沫在底下喊:“你下来,你这是拍照还是考核。”他松手落地,落地的时候脚跟并得笔直,像等着人打分。
张沫把相机架在水泥台上,蹲下去调了三回高度,调完站起来退后几步,眯着一只眼看。叶征凑过去看取景框,看了半天说:“人太挤了,中间空一块。”张沫头也不抬:“少废话,等会儿人就齐了。”
她还嫌叶征站得太靠前,拿手背在他后腰上敲了一下:“你蹲下去半个头,你比王杉还显眼了。”叶征一边往下缩一边嘟囔,缩到一半又站直,说这么站着像让人罚站。张沫说罚站就罚站,别动。
叶征拿粉笔在水泥台边上的空地上画站位,画一个圈,又画一个圈,画歪了拿袖子去擦,擦完袖子白了半截。他把王杉往后排推:“你站最后头。”王杉站直了,比谁都高出小半个头,还下意识把肩膀往上抬了一下,被叶征按下去:“别抬,抬了显得更高。”
李烨嫌自己被安排在边上像凑数的,硬要往中间靠半步。叶征伸手拦:“你往哪儿挤,你是要挡镜头吗。”两人推了两下,推得粉笔圈被踩花一半。张沫在取景框里看着,说:“要不你俩都站中间,我给外头那圈菜地打个光?”
数人头的时候,张沫忽然停住,手指在镜头前头点了一遍:“少一个人。”她抬起头,往铁门那边看,“苏宇呢?”李烨说,去买烤肠了。他说不买一兜不够分,铁门出去那条街,路口有个摊。
苏宇去买烤肠之前,还跟李烨打过招呼。他从铁门那儿出去,走两步回头喊,说去去就来,让他们先排位置,别等他。王杉说,等吧,他没哪回不让人白等。李烨低头看了一眼表,说那也得等。
烤肠摊前排了七八个人。摊主是个老头,铁板上一排肠被压得啪啦响,油星子溅起来,落在铁皮上变成小圆点。苏宇站在队伍最后,低头看表,抬头看队伍,低头又看表。他后面又排了三个人。
老头问他,这么急,赶着上哪儿。他说拍合影,一队人等着。老头说那你可慢不了,前面这位要二十根。苏宇蹲下来,蹲在马路牙子上,说那就等,反正我跑得回去。
老头问他要几根。他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数人头,数完说,按人头的两倍。老头说那得等一炉。苏宇说等就等,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伸长脖子,看铁门那边有没有人来催。
空位就留给他。叶征排完位,把中间那个圈往前挪了挪,说这位置是他的,谁也别站。他挪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明显,又到器材室边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张折叠椅,抖开,放在那个位置的边上。
张沫又数了一遍,数到二,忽然说:“还是少一个。”她自己笑起来,说这算什么,拍个照还得给人留座。叶征把那个位置前头的地扫了扫,把粉笔圈描粗了一圈,说:“等人,等到了再拍。”
他说这叫讲究。他说以前在小区门口站岗,队里拍过一次照,前排留了个空位,后来那张照片一直挂在物业办公室,谁也没坐过。他说完,周围静了一下。
风把水泥台上那个粉笔圈吹花了一半。王杉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说要不要派个人去催。李烨说不用,说好了就一会儿。他说完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表,看了之后就再没说话。
王杉说打个电话吧。李烨说别打,他手机早上就剩一格电,这会儿准是黑着。王杉把手机收回去,说那更得等,他这人认路全靠问,问的时候还挑人,专挑看着不像卖烤肠的。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又都不说话,站在水泥台边上,谁也不往铁门那边看。
顾妍希一直没说话。她站在那个空位左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自己的外套,人看着那个位置,眼睛有点发直。方瞳抱着孩子从她身边过,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说晒了一中午,有点晃眼。
她把那件浅灰外套脱下来,搭在空着的那张折叠椅背上,袖口那道笔印朝外。那件外套是她自己的,笔印洗了三四回也没洗掉,是一道深蓝色的横线,从袖口里头一直划出来,划到手腕的地方停住。
她看着那把椅子,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也是这样一张桌子,桌边空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她的外套,灰是新的,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梦里她数了三遍椅子,怎么也想不起空位该坐谁。
她伸手把外套的袖子顺了顺,从肩头一直捋到袖口,捋平了,像给谁把衣服理好。风过来,把那只袖子掀起一点,又落回去。她站在风里,没动,手还搭在袖口上。
苏宇抱着一兜烤肠从铁门那头跑回来。他跑得很急,隔着大半个操场就喊,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完还抬手挥了挥那兜烤肠,油纸袋底下渗出来的油把袋子浸出一片深色。跑到跑道中间,他脚下一绊,膝盖磕了一下,手里的纸袋晃了晃,两根烤肠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又把那两根塞回兜里。接着跑,跑到跟前,满身汗,额前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膝盖上蹭了一块土。
“先说好,一人两根,多了没有。”他把那兜烤肠塞给王杉,抹了一把脸,看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和位置边上的折叠椅,愣了一下,“这谁给我留的?”叶征说:“我。你迟到,罚你坐中间。”
苏宇坐下去,外套从椅背上滑下来。顾妍希弯腰接住,抱在怀里,站到椅子后头。张沫在取景框里喊:“都看这儿——三、二、一。”快门响的时候,李烨举着孩子的毯子喊了一声“来战”,被方瞳一巴掌拍在胳膊上,孩子在他怀里蹬了一下腿。
照片洗出来是三天以后。张沫抱着一摞来分,一张一张发,发到顾妍希手里的时候说:“这张拍得最好,你没看镜头。”顾妍希低头看照片:太阳偏西,土跑道,一道半旧的水泥台,一队人站得歪歪扭扭,中间那个人笑得最傻。
方瞳抱着孩子凑过来看,孩子伸手去抓相纸,抓得照片角上起了一道白印。方瞳把他的手拨开,说这张留着,等他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你爸当年就站这个位置。
顾妍希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日期,又写了一行。写完把笔帽扣上,对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苏宇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说:“意思是——”话没说完,张沫在操场那头喊:“再来一张!刚才那张有个闭眼的!”
她把照片塞进外套口袋,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往操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抬了抬下巴:“跟上啊。”
……
至此,番外完!
那些把命交给铠甲的人,后来都学会了怎么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