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不停叩击。
“我说的这些情况,你应该都知道吧?”
沉默片刻之后,君无邪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萧靖渊脸上。
“镇魔司暗中的情报网那么强大,各地之事,应该都尽收眼底才是。”
萧靖渊缓缓点了点头,肩头那层未化的雪在炭火的暖意中慢慢融成水珠,顺着锦袍的纹理往下淌。
“我都知道,龙皇也知道。
但我们需要时间,加上人手紧缺,只能暗中进行一定程度上的牵制。
如今,妖邪势大,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强。
眼下,他们的手段相对温和。
至少,对于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程度来说,算是温和。
暂时不宜将他们逼得太急。
因此,先生在明处查。
先生的境界,多少能麻痹妖邪,有更多与他们周旋的时间与空间。
先生的境界突破速度,也远远超乎妖邪的意料。
如此,可持续对其形成信息差。”
“为何突然称我先生?”
君无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其实,萧靖渊今晚第一次叫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就有点惊讶。
那时,窗外正有一阵风卷着雪花扑进窗来,萧靖渊起身去关窗,背对着他说出那声“先生”,君无邪当时就有点诧异。
“这是龙皇的意思,先生并非常人,就连龙皇对您都十分尊敬。
龙皇说,先生在这个世界,完全可以与他平等相处。
靖渊岂敢不敬。
以往对先生称兄道弟,实属靖渊唐突了先生,还请先生莫怪。”
“你说你,一个镇魔卫指挥使,天人初期之境的强者,怎么扭扭捏捏的。
一个称呼,无所谓。
称兄道弟也好,先生也罢。”
“不,靖渊岂敢,还是称您先生。
否则,若是让龙皇知晓,怕是得扒了靖渊一层皮。”
萧靖渊苦笑,嘴角牵了一下又收住,他是真的不敢,眼底那抹忌惮不像作假。
“行了,不说此事了。
这清河郡孩童失踪案件背后的阴谋,你们可知?”
“之前不太清楚。”萧靖渊摇了摇头,“我们料定孩童失踪案背后必然有大阴谋。
但那时清河郡府衙查来查去,却并无收获。
此次,先生破获此案,抓捕妖僧。
我们才从先生这里得知,那些妖魔,竟然打的是护城大阵的主意。”
君无邪点了点头,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微略思索后说道:“护城大阵之事,你们先不要插手。
届时,要毁去妖僧布置在护城大阵阵眼附近的邪恶祭坛,让孙郡尉向青州镇守使申请权限即可。”
“一切按照先生的意思办。”
萧靖渊知道,他这是想要看看青州镇守军中,是否有与妖邪勾结的奸细。
届时,孙郡尉申请权限,镇守必然会召集众人商量。
不是说青州镇守使不可以直接同意。
毕竟,有些流程,还是要走的。
就看是否会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种事情上,任何从正面或者侧面,试图阻止的人,都会有与妖邪勾结的嫌疑。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
毕竟容易暴露。
更大的可能是暗中向妖邪传递消息。
到时候,只需要暗中盯着,便可将之锁定。
“妖邪在青州搞的所有阴谋,最终可能都是为了边疆战争服务。
倘若,真的借此事发现军中有与妖邪勾结之人。
你们且不要直接拿人,可继续暗中盯着,只需让镇守使知晓即可。
妖邪不是为了战争服务吗?
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坑杀他们一波,应该会有不小的收获。”
“靖渊记住先生的话了,届时便按照先生说的来。”
“对了,你身上可有六星凝阳丹?”
“靖渊并未携带六星凝阳丹。”
萧靖渊有点诧异,眉梢微微一抬,炭火的红光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
“先生,您需要六星凝阳丹?
此丹药品级高,镇魔司的宝库之中都极少。
五星以上的凝阳丹,皆需要经过龙皇的审批。
先生若需要六星凝阳丹,靖渊回到皇城,自会向龙皇传达您的需求。”
“我暂时用不上,至于清漓,龙皇给了不少六星资源。
因此,我此次要六星资源,并非为我,亦不为清漓。”
萧靖渊怔了怔,目光在君无邪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道:“先生莫非是为了顾影绯?”
“正是,青州镇魔司被渗透得厉害。
如今,还有几个千户能信任?
顾影绯是其中之一。
她的天赋也较为出众,能修炼到宗师后期,可见一斑。
以她的资质,天人虽有些困难,可大宗师应当不难。”
“好,靖渊记住了,回去之后便将此事汇报于龙皇。”
说到这里,萧靖渊笑了笑,那笑意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更加温和了几分,道:“先生,可要对青州的李千户,照顾一二?”
“这要看你们的情报结果。
李总旗的叔叔,若是可信之人,自是应当照顾一下。
毕竟,宗师境的强者,都是天赋不差的人,向他们倾斜些资源,对王朝有益无害。
如今这个时代,我们差的就是时间。
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培养可信之人。
镇魔司、军队。
可不是吝啬资源的时候。”
“先生言之有理。”
“今晚就到这里吧。
三日内,调令需抵达我们清河郡镇魔司。
调令不要经过青州镇魔司,从总部直达清河郡。
我想看看,青州镇抚使会不会来。”
“先生放心,靖渊必会安排妥当。”
萧靖渊起身,将君无邪送到窗前。
窗棂上的积雪被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呼地灌进来。
“先生慢走。”
他目送君无邪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深夜里的风雪中。
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条在风中剧烈摇晃,抖落一大片雪雾。
君无邪的身影没入那片雪雾里,眨眼之间便再也看不见了。
萧靖渊在窗前伫立了一会儿,随即隐去身影,消失不见,连夜离开了。
窗子重新合上时,屋里只剩下一盏将灭的残灯,和炭盆里最后几粒明灭的红光。
……
如此又过了两日,时间来到第四日。
这几日里,雪几乎没有停过。
清河郡城的屋顶、街道、城墙,全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像是整座城都埋进了一床巨大的白棉被里。
一直住在客栈之中,数日未曾出门的蒲乙,终于磨掉了耐心,走出客栈,直奔镇魔司。
他推开客栈大门,门前的积雪被他踩出两行深深的脚印,一路延伸向街道尽头。
清河郡有官驿,但蒲乙这几日并没有住官驿。
只因,在官驿之中,他不好传递消息,使用符箓传信,有可能会被看到。
选择住客栈,要比住在官驿方便许多。
他选择的客栈,距离镇魔司隔着十几条大街,距离有点远。
今日清晨,他早早便起床,来到了镇魔司前。
此时,城内还很安静。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由于大雪绵绵,气温很低,使得人们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
很多人都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这么早,连店铺开门的都少。
镇魔司前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足有一尺来深,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周边的树木枝丫被积雪压得弯弯的,偶尔一阵风过,便有雪团哗啦啦地坠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白沫。
镇魔司门前,刚刚换防值守的镇魔卫,看到一个身穿千户服的人到来,心中一怔。
那千户服是青州的制式,肩头和袖口的纹样与本地略有不同,在雪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上次值守的不是他们。
因此,他们并未见过蒲乙。
但却听说了,青州镇魔司有个叫做蒲乙的千户来过,这几日住在城内并未离去。
想来眼前这位便是从青州来的千户蒲乙了。
那日,蒲乙进去之后,向百户与墨千户要人,说是要亲自护送顾千户回青州。
但百户与墨千户,当场拒绝了,态度非常强硬。
虽然不知道百户与墨千户为何不让蒲乙护送顾千户回青州。
但百户与墨千户这么做,必然是有原因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百户与墨千户对这个蒲乙并不欢迎。
“这位千户,请止步。”
两个守门的镇魔卫直接上前,将蒲乙拦了下来。
他们一左一右,横在门前,腰间佩刀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辉。
蒲乙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整张脸都绷紧了,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岂有此理!
上次阻拦,这一次又阻拦!
一个郡府的镇魔司守卫,两度将上级镇魔司来的千户拦在门口!
自己一个堂堂上面来的千户,在郡城镇魔司,频频受气!
“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蒲乙阴沉着脸,怒斥两个守卫,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很远,震得枝头的积雪又簌簌落了一地。
“这位千户,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上面有交代,任何不属于我们清河郡镇魔司的人,都需要经过百户或者千户的允许,方可入内。
还请千户在此稍作等待,容我等进去禀报。”
蒲乙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焰。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厚厚一团,又被寒风吹散。
他不再言语,止住了脚步,站在门前等待,双手负在身后,手指却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
一个守卫匆匆而去,直奔卷宗楼,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急响。
此时,卷宗楼里,君无邪刚结束了这几日的修炼。
屋内炭火将熄未熄,仅剩几点暗红在灰烬中明灭。
这几日,没有人来打搅,他的时间基本全都用在了修炼之上。
临近天亮时,他刚突破到了半步三境。
此时,他稳固了境界,缓缓收拢体内奔腾的正阳之气,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比此前浑厚了不少的力量。
他算了算时日,那蒲乙,今日应该要来镇魔司了。
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盘坐修行的墨清漓。
她的境界这几日提升得很快。
旱魃火种的效果相当的好。
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股炼化火种后的温热气息,在寒冷的屋子里格外明显。
前几日她突破到四境超凡圆满,而今正向着半步宗师迈进。
几日的修炼,在旱魃火种的效果下,她的修为距离半步宗师,越来越近了。
按照这般速度下去,再过两三日,踏入半步宗师之境,当稳稳的,没有悬念。
卷宗楼院子里传来匆匆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又急又密。
“千户,百户,青州那个蒲乙来了,此时就在我们镇魔司门口。”
“知道了,带他去大厅。”
“是。”
那脚步声又匆匆离去,一路向着大门方向远去。
墨清漓睁开眼睛,从修炼中退出,周身那些隐约的光晕缓缓敛入体内。
“他终于没有耐心了。
今日再来,只怕不会如那日般容易退步。”
说着,她起身走到君无邪身边。
“他如果想要强行将顾千户带走,你直接出手便是。
如今,你突破到超凡圆满之境,正好试试,看看宗师中期的蒲乙,在你手里能走几招。”
“他?”
墨清漓言语之间很是不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视。
“蒲乙在青州所有的千户之中,排在末端吧。
李千户,不过宗师初期,蒲乙这个中期,都未必有胜算。”
君无邪闻言,便知道清漓说的比较委婉了。
若是直接点,那就是,蒲乙在宗师之中,简直就是个废物。
一个宗师中期,却没有把握能胜宗师初期。
不是废物是什么。
李千户,应该就是李总旗的叔叔了。
他肯定不是什么天赋特别出众的人。
在同为宗师的强者之中,李千户的天赋,估计也就中等吧。
不过,听墨清漓这么说,他心中还是有些感慨。
李千户这种天赋,在宗师里面不算差,中等水平。
这么多年,却一直停留在初期。
或许,以往未入宗师之境时,他的修行速度就比较慢。
慢不是因为他天赋问题,而是因为资源问题。
李总旗,多少有些拖累了他的叔叔。
只怕,李千户为了李总旗,砸了大量的银钱与资源进去。
这些银钱,若是用在他自己身上,应该可以提升些修炼速度了。
至于到了宗师以后,资源更是紧缺。
想要从镇魔司得到对应的五星品级修炼资源,并不容易。
想到李总旗以往说过,他的叔叔对他极好,给了他大量的资源。
由此可见,李千户对他这个侄子,可谓是尽心尽力。
……
他和墨清漓走出卷宗楼,风雪呼啸,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他们的头上与肩上。
两人一路向着大厅而去,在地面厚厚的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脚印一深一浅,在雪地上格外清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去一半。
大黄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肉垫踩在雪里发出噗噗的轻响,偶尔甩一甩身上的雪沫,抖出一圈白色的雾。
“墨千户!”
一到大厅门口,正在里面等待的蒲乙便站了起来,目光直直落在墨清漓和君无邪身上。
大厅里没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窖。
蒲乙呼出的白气在他脸前凝了一瞬又散开,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数日已过,顾千户的伤势应该好转不了少!
如今,她该接受军令,随我返回青州了!”
蒲乙开口,言下之意很明显,这下你们总不能再拿顾千户伤势较重、不宜长途跋涉做借口了。
“蒲千户,十分抱歉,数日过去,顾千户的伤势仍旧很重。
她现在不能随你回青州。”
墨清漓清冷的声音在大厅回荡,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凉上几分。
蒲乙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克制着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墨清漓,你口口声声说顾千户伤重,不宜长途跋涉!
你可敢让我去看看顾千户?
我来到你们清河郡镇魔司至今,尚未见过顾千户人在何处!
本千户有理由怀疑,你们是不是将顾千户藏起来,对其有不轨之图谋!”
蒲乙见对方仍旧这般说辞,火气上来了,直接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了上去。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撞出回响,连梁上的积灰都震落了几缕,在斜射进来的雪光中缓缓飘舞。
“是不是有不轨图谋,不是靠你蒲乙上嘴皮碰下嘴皮。
你若有证据便拿出来。
若是没有证据,那就不要在此信口雌黄。”
墨清漓的语气很淡漠,声音清冷,完全感觉不到半点生气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可正是由于她的这种态度,更是让蒲乙有种用尽全力,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墨清漓,你有什么理由,扣着顾千户!
你当镇魔司是你的一言堂?
你把镇魔司的军规置于何处?
镇抚使的手令在此,你却三番两次阻拦,意欲何为?”
蒲乙又取出了手令,那张纸被他攥在手里,边角都捏出了褶皱。
他气得眼角直跳,面色阴沉如水。
此次,来清河郡之前,他是信心满满的。
这样的差事,根本没有难度。
若是自己直接来,没有手令,或许还有点麻烦。
但带了镇抚使的手令。
那么,清河郡镇魔司,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那顾影绯也不敢明着抗令。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清河郡镇魔司的墨清漓与元初两人,居然这么刚!
就算拿出了镇抚使的手令,他们都不认,当面抗令!
这种事情,在镇魔司里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蒲千户,你无需问,亦无需说。
今日,任由你说破天,那也是你的一面之词。
我们是不可能让你带走顾千户的。
顾千户得继续在我们清河郡镇魔司疗伤。
凡事,等她的伤势彻底痊愈再论。”
君无邪平静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闲话家常。
蒲乙气得浑身发抖,连肩上那层薄薄的落雪都被他抖了下来,碎成几片落在脚边。
他的眼神瞬间冷冽无比,直接盯住了君无邪,目光如刀,又缓缓移向墨清漓。
“墨清漓,元初,你们二人无视军令,抗令不遵!
本千户有理由将你们一并拿下,押回青州,交给镇抚使发落!”
蒲乙知道,如今这般情况,说什么都没用了。
只靠嘴与镇抚使的手令,根本无法让对方松口。
眼下,只有直接将面前这两人镇压才行。
他的右手缓缓按上腰间的刀柄,指尖触到缠着防滑细绳的握柄,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
“你大可试试。”
君无邪听到蒲乙说要动手,不由暗自好笑。
这个蒲乙,自诩有着宗师中期之境,便以为可以稳压清漓。
只能说,他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境界不达,便无法跨境逆伐。
他以为,宗师境的壁垒牢不可破,只要有境界压制,便可战无不胜。
此时,大厅外的风雪更猛了,一阵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浮雪,在半空中旋成一道白蒙蒙的涡流。
蒲乙的手已经将刀拔出了三寸,刀身在雪光中映出一道寒芒,将他阴沉的半张脸照得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