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没有再问了。他朝白老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重新翻开《凝丹心要》。册子已经翻到一半了,院首的笔迹依然瘦硬有力,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字是潦草的。
他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一段话——
“结丹不是修行的终点,甚至不算是修行的起点。它只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了,你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但门槛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跨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有人想的是长生,有人想的是力量,有人想的是名声。这些都没错。但我希望你跨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件值得你跨过这道门槛的事。”
“什么事值得,你自己说了算。”
李青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丹田里那些已经变得黏稠的灵力。
一个半月。
南海。
蜃楼城。
断续天。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最后都沉淀下来,化作丹田深处一点越来越亮的光。
那点光,像是要烧起来了。
出发前七天,李青结丹了。
过程比《凝丹心要》里描述的要安静得多。没有天地异象,没有灵气漩涡,甚至连白老头养在院子里的那几只老母鸡都没有惊动。他只是在半夜里忽然睁开眼睛,感觉丹田里那团黏稠如蜜的灵力忽然向中心坍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力的最深处炸开了一个点,然后所有的灵力都围绕着那个点重新排列、凝聚、沉淀。
一盏茶的工夫,气态和液态的灵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米粒大小的金丹,安静地悬浮在丹田正中央,散发着温润的淡金色光芒。
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还是那只手掌,指节分明,掌纹杂乱,和结丹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寿命延长了三百年,他的灵力强度翻了至少五倍,他可以御空飞行,可以使用金丹期的法术,可以——
“恭喜。”
门外传来白老头的声音。李青下了床,推开房门,白老头正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月光照在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板脸上,居然显出几分柔和。
“喝完这碗,以后就不用喝了。”
李青接过碗,这一次他没有问“这药是用什么熬的”,而是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碗还给白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白老头接过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比平时长得多的话:“你结丹的时候灵力内敛,没有外泄半分,说明根基扎得极稳。我见过上百个弟子结丹,像你这样安静的,不超过三个。”
“多谢白老这一个多月的照料。”
“不用谢。”白老头转身往药房走,“到了南海,别死。”
李青站在院子里,看着白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药房的竹帘后面,忽然觉得这个话比石头还少的老头子,也许是摘星峰上最温柔的人。
天还没亮,他就去了后山的镜湖。
院首果然在那里。
这一回他不在钓鱼。他站在湖边,负手而立,仰头看着天上渐渐淡去的星子,灰白色的麻布长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听到李青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结丹了?”
“结丹了。”
“感觉如何?”
李青想了想,说:“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院首转过身来,目光在李青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是李青第一次在院首脸上看到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演武场上那种带着杀气的笑,也不是在镜湖边讲往事时那种带着沧桑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发自内心的欣慰。
“结丹安静,说明心里没有杂念。”院首说,“心里没有杂念的人,在蜃楼城里活下来的机会比别人大三成。”
“院首,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在《凝丹心要》里写的那段话——‘跨过门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您当年结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院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镜湖。湖面上起了风,把满天的星光揉碎了洒在水面上,像是一把碎银子。
“我想的是——我要活着。”他说,“那年我二十四岁,刚死了师父,一个人在北荒的雪原上结丹。周围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只有白毛风和冰螭的嚎叫声。我当时想得很简单:我要活着,活着走出这片雪原,活着回到中原,活着把师父的骨灰带回他的家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所以我一直觉得,结丹的时候想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件让你非跨过这道门槛不可的事。有,就能跨过去。没有,就算灵力积累得再厚,也差那么一口气。”
李青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呢?”院首忽然问,“你结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李青愣了一下。他想说实话,但实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院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说?”
“不是不好意思,”李青说,“只是觉得……可能不够大。”
“说来听听。”
“我想的是——我不想叫陆峰师父。”
院首怔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清晨空无一人的镜湖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湖边芦苇丛里的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刚刚泛白的天际。
李青被院首笑得更不好意思了,耳根都有些发热。
院首笑够了,拍了拍李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拍法:“好,这个理由很好。比什么长生、什么大道、什么除魔卫道都好。至少它是你自己真实的念头,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