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顿了顿,目光从图上抬起来,看着赵振国,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不过,这还只是金融层面的明线。水面之下,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九五年政治部解散之后,档案全部被带走了。政治部规模最大的时候有一千多人,分布在港岛的各个行业,这些人里面有些人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留在了港岛,身份做得很干净,国安都查不清底细。
港岛有一部分旧富豪,态度很暧昧,明面上跟大陆做生意、走动,背地里跟英方那边也一直没断过线。
这些人手里握着不少实业和资金,靠不住。虽然也有部分新贵是支持大陆的,但毕竟根基尚浅,话语权有限。
水下太深,敌人全都藏在暗处,看不分明。
还有英方那边,一直在想办法掏空港岛的资金,想留下一个空壳子。
他们表面上答应维持账面资金不低于港岛新政府正常运营所需的费用,但那笔账,怕是会做得很有问题,到时候留给我们的可能是一堆数字游戏。”
寥寥几句话,钱先生已经把港岛此刻的暗流摊在了桌面上。
赵振国想起当年那份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玫瑰园计划”,港英政府提出要兴建新机场,配套港口、道路、铁路,总投资上千亿,名头冠冕堂皇,说是为港岛长远发展。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过是在回归前把财政盈余花光、把土地卖尽、把债务拉满的手段。
等蓝图铺完,港岛新政府接手的将是一个财政空虚、负债累累的空壳子。
后来这个项目在谈判中被搁置了,龙国没有接那个烫手山芋。
但可惜的是,因为叛徒的泄密,导致港英知道了龙国的心理价位,把交付的财政资金数额一降再降。
赵振国知道,港英那边哪怕是要走,也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用金融暗流来掏空港岛。
钱先生方才那番话,说的正是这件事的变种。
赵振国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沿着那些箭头走了一圈。
死循环,闭环的,每个环节都扣着下一个环节,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
他想起安德森说的“水桶”,对方就是要整个闭环推着转起来,转到失控。
赵振国没急着接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翻了几页,抽出一份递到钱先生面前。
“钱先生,先看看这个。”
钱先生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挑:“这么专业的分析?”
他从来没有低估过这个领导点名来帮忙的人,但这东西,这也太有备而来了。
“我一个朋友做的内部推演报告,判断港岛回归前后金融市场会有剧烈震荡,空头仓位正在堆积,百亿级别……你们也可以参考参考……”
钱先生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几处关键数据上停了停,然后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这份东西很有用,谢谢了……”
赵振国摆摆手,示意自己是应该的。
“钱行,金融市场这块,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切进去?”
钱先生伸手在图上的两个节点之间画了一条线:
“我们在第二个环节,利率推高之后股市下跌,这个地方切进去。
准备一笔规模足够大的资金,在恒指跌到关键支撑位的时候进场承接,切断股市跌到楼市跌到银行坏账这个链条。股市稳住了,信心就不会彻底崩塌……”
赵振国附和了这个方案,补充道:
“我在港岛也交了些朋友。有些做实业的老派人,手里有船队、有仓库、有进货渠道,根子深,不显山不露水,但真到了要紧关头,能出力。他们愿意帮忙。这帮人能动用的民间资本和实物资源,也许能跟龙行的金融线形成互补。”
钱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探询,但没有打断,只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赵振国这才把话头往深处引:“所以我想,如果龙行负责金融层面的攻防,我这边可以在实物层面帮帮忙。
港岛七百万人,吃饭、烧油、看病,这三件事不能断。金融市场可以打数字战,但老百姓的米缸和医院的药柜不能空。”
钱先生沉默了几秒,把桌上的港岛地图扯过来摊平:
“实物节点放在哪几个位置?”
赵振国接过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葵涌码头、德辅道西仓库、上环公寓。又在圈与圈之间连了三根虚线。
“葵涌管粮食和燃料,德辅道西管药品和医疗器械,上环这边是联络调度中心。三个点之间有靠谱的车队连接,二十四小时可运转。”
他顿了顿,把笔放下:“说句实话,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攒出来的。周爵士您应该知道,港岛商界的老前辈,爱国人士,暗中出钱出力,把这条实物线铺了大半。黄罗拔是我的老搭档,负责具体执行。
周爵士年纪大了,不方便出面,但他在背后撑着这条线。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回归是港岛的大事,不能光靠账面上的数字来迎接。”
钱先生点点头,打仗没有后顾之忧的感觉太好了。
他连声说了几个好,手指沿着那张地图上的虚线走了一遍,然后开口:
“我们这边下周三之前出一份完整协同方案,把实物线和我们的金融线合到一起。到时候再碰一次头。时间不等人,对方的空仓每天都在增加,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网织好。”
赵振国站起来跟钱先生握了手,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两秒松开。
从龙国银行办事处出来的时候,街面上已经起了薄雾。维多利亚港的风从码头方向灌进中环的楼缝里,把霓虹灯的光晕吹得毛茸茸的。
赵振国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抬手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十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安德森刚才给他的手机,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黄,是我。”赵振国说,“今晚去葵涌,看储备。”
黄罗拔应了一声,就挂断电话。
赵振国对宋卫东说:“去葵涌。七号码头。”
宋卫东点头,朝巷口的方向抬了一下手,灰色面包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是何大姐从对面茶餐厅下来,绕到面包车后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三辆车保持着一前一后的间隔,缓缓驶入中环的夜色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