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坐在深灰色丰田的副驾上,宋卫东开车,从后视镜里能看见面包车跟在两个车尾之后,再后面是刘翻译单独开的一辆白色小轿车,三重警戒,彼此看得见却又隔着足够的距离。
“刚才那个会议室,”宋卫东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路况,“窗户朝北,三楼,有防盗网,但楼下有一盏路灯正对着窗户,如果有人从外面往上看,能看见会议室里的人影轮廓。
狙击枪一狙一个准,你下次再去的时候,建议换个房间。”
赵振国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这么多年不是白干的。”宋卫东的语气很平,“而且,我们的对手是六处……天上还有探测卫星,这地方,摄像头可真多……”
车子在葵涌码头外的小巷里停住。
赵振国熄了火,宋卫东先下车,在巷口站了十秒钟,确认四周无人,才朝赵振国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两人步行走进七号泊位区,水银灯把集装箱堆场照得白晃晃的,海面漆黑,只有远处几艘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拉出金色的长影。
黄罗拔已经等在一只集装箱旁边了,穿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夹克,低调到不行,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赵振国和宋卫东一起过来,他看了宋卫东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烟取下来塞进耳朵后面,转身拉开仓库的卷帘门。
“粮食库。”黄罗拔说,“十二个品类,大米、面粉、食用油、罐头,够吃二十天。对面油罐三个,五千吨。德辅道西那边还有药品和器械。”
赵振国走进去蹲下来按了按那袋大米,硬实,沉甸甸的。
宋卫东没有进库,站在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框,视线覆盖了仓库前三十米内所有的通道和转角。
水银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成冷白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赵振国站起来,在仓库里走了一圈。一排排货垛在冷白灯光下码得齐齐整整,大米、面粉、食用油、罐头,标签朝外,生产日期最近的是三个月前。
他走到仓库最深处的时候停住了脚,那里堆着一排贴着红标签的托盘,跟其他白色标签不一样。
“这堆是什么?”
黄罗拔走过去掀开防水布:“应急药品。抗生素、消炎药、止血包扎材料、一次性输液器。按照港岛公立医院两个星期的用量备的。进货渠道是一家新加坡的医疗供应公司,不是我名下的,查不到跟内地的关系。”
赵振国伸手拿起一盒抗生素看了看标签,英文的,新加坡药厂出品,港岛卫生署的进口批文印在盒子侧面,一切正规合法。他把盒子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仓库门口。
“你今天看得差不多了,”黄罗拔说,“德辅道西那个库明天白天再看,晚上看不清楚。深圳那条补货线,明天一早我就过去走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宋卫东一眼,宋卫东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这条路线我记住了,后续可以协同”。
“周爵士那边怎么样?”赵振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黄罗拔说:“老爷子精神不错,上礼拜还亲自去德辅道西看了一趟库,说药品的储备还要再加两个品类。另外他让转告你,他手里还有一批闲置的远洋货船,如果需要从海外调货,随时可以用。”
赵振国点了下头:“龙行那边有方案了,他们守住金融线,我们守住实物线。两条线合在一起,对方再大的资金也掀不翻这艘船。周爵士这把年纪还在操这份心,咱们不能给他丢人。”
黄罗拔沉默了一会儿,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捏了捏,没点:
“老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对方不只是金融攻击呢?如果他们同时散布谣言,说回归前港岛物资要断供,让老百姓排队抢购,实物需求突然暴增,你手里这些东西够不够?”
赵振国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
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冷意。黄罗拔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粮食、燃料、药品,他算的是正常消耗量。
但如果有人故意制造恐慌,抢购潮一来,需求翻倍甚至翻三倍,他手里的储备能撑几天?
“不够。”赵振国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所以要从深圳那边再备一条线,万一港岛这边的需求突然暴增,深圳的仓库能在四十八小时内通过陆路补货过来。这条路你要提前打通,关口那边的关系要现在就开始铺。”
黄罗拔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我明天就去深圳,把这条路走通。”
赵振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边的安保还要再加强一些……葵涌这间库的门禁,增加一班夜巡。”
黄罗拔点头。宋卫东从门框边直起身,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回去得绕一下路。对面那条街上刚才停了一辆没熄火的白色货车,牌照港岛的,司机坐在车里抽烟,我进来的时候就在,二十分钟没走。虽然不是百分百有问题,但保险起见,换条路。”
赵振国转身朝巷口走去,宋卫东紧随其后,步伐不紧不慢。
黄罗拔没有跟出来,他站在仓库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哗啦啦地响了一声,然后一切恢复了安静。
灰色丰田驶出小巷的时候,赵振国从后视镜里看见对面街角确实停着一辆白色货车,车头朝着码头的方向,驾驶室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宋卫东的判断没错,如果只是一辆普通的货车司机在休息,不会停在同一个位置二十分钟不熄火。
他踩了一脚油门,丰田拐进一条岔路,汇入港岛夜间的公路网,很快把葵涌码头那些水银灯的光抛在了后面。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宋卫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那个黄罗拔,信得过?”
赵振国顿了一下,然后说:“信得过。”
宋卫东不再问了。他把视线落在前方道路上,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安静但始终处于警觉的状态。
车子穿过隧道、驶过高架桥,窗外的夜景从码头区的集装箱堆场逐渐变成中环的摩天大楼,霓虹灯重新亮起来,把夜空染成淡淡的橙红色。
一路平安抵达酒店,赵振国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嗡嗡地响了。
晚上十点多,这个时间打电话,不太对劲。
赵振国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赵……赵哥。”黄罗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嗓门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往外渗着颤,“死了……周爵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