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大块大块的血肉从血色天穹的边缘剥落,如同溃烂的伤口中脱落的死皮,带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向地面坠落。
那些血肉在半空中就开始崩解,化作黑烟,消散於无形。
从这一幕看,仿佛吞噬者已经走入死亡,但赫伯特并没有放松警惕。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吞噬者的气息,正在迅速飙升!
那些凋亡的血肉只是无用的累赘,是池为了将整个世界的生命同时吞噬而分散出的力量。
这对於弱小的凡物来说是灭世之灾,但对於高端战局来说,这却是在分散自己的力量。
此刻,当凡物的灵魂已经被人夺走,吞噬者也没有了继续分散力量的意义,开始收拢所有的力量,将所有的一切集中到核心。
一个难以名状的庞大身影,正在从血肉天穹中剥离出来。
起初只是轮廓。
但很快,那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赫伯特眯起眼睛,知识之蛇的感知全力运转,捕捉着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
那又是一头血肉巨龙。
一头比瓦伦蒂娜的本体还要庞大数倍的巨龙。
不,不对。
那并不是巨龙。
那是「巨龙」这个概念被吞噬之後,在邪物体内重新拚凑、糅合、扭曲之後形成的某种东西。那巨龙的头颅上有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眸,分布在额头、脸颊、下颌,每一只都在转动,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
血肉汇聚而形成的身躯上布满了不断蠕动的血肉触须,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鳞片间游走。残破的龙翼上探出无数根细长的骨刺,骨刺之间连着薄薄的血肉薄膜,那薄膜在风中颤动,发出诡异的尖啸。
龙尾在末端分成了三叉,每一叉都长着狰狞的口器,口器中是层层叠叠的利齿。
这就是吞噬者的「本体」。
或者说,是池为了应对当前局面而塑造的战斗形态。
「不是,哥们。」
赫伯特看着畸变形态的巨龙,忍不住吐槽道:「这算什麽?丧屍暴龙兽吗?」
那怪物在降临後仰起头,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
吼
那声音不是单纯的吼叫,而是无数被吞噬者的哀嚎、尖叫、哭泣混杂在一起的恐怖和声,让整个星球都在那声啸叫中颤抖。
就连赫伯特在听到後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默默叹息。
「真难听啊………」
「你这家夥难道没有自己在扰民的自觉吗?」
哦,不对。
这个星球上已经没有除了他们之外的其他人了。
赫伯特心中吐槽着,看向天空那头正在死死盯着他的庞然大物,感受着仿若整个世界都在针对自己的恶意。
崩坏的腐化天穹之下,畸变的血肉巨龙仰天嘶吼。
而在焦土废墟中的白发少年仰头望着这一幕,脸上不但毫无惧意,甚至还露出了愉悦的笑容。赫伯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终於放松下来的畅快大笑。
他们成功了。
想要拯救这个世界的凡人是自己的任性,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他们真的成功救下了那些无辜的灵魂。
完美结局?
不,还不够完美。
还差,最後一点点。
「彻底解决掉你……」
赫伯特轻声说,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用力拔出。
「那才能算是真正的完美!」
铮
长剑出鞘的瞬间,金色的圣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圣光,而是夹杂着猩红纹路的、仿佛燃烧着鲜血的圣光。
烈日与银月的圣痕在他体内共鸣,将那份属於毁灭与救赎的力量与他自身的纯洁圣光融合在一起。在进阶史诗之後,这还是赫伯特第一次用出全力。
「让这场推迟了数千年的决战,最终迎来一个结局吧。」
伴随着气息翻涌,猩红的铠甲在他体表浮现。
那铠甲并非实体,而是由光芒凝聚而成,但那份质感却比任何实体的铠甲都要真实。
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每一片甲叶上都流淌着猩红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在他的体表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
赫伯特握紧长剑,金色的圣光与猩红的光芒在剑身上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威严的色泽。
然後,他擡起头,看向天空那头已经开始向下俯冲的巨物。
「来吧。」
他双腿微屈,然後一一特意学着瓦伦蒂娜之前的动作,用力一跃。
轰!!!
他脚下的地面瞬间崩碎!
无数碎石向四周飞溅,在原地留下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巨大坑洞!
「哼哼。」
赫伯特在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回头看一眼地面的惨状,然後满意点头。
比瓦伦蒂娜造成的破坏大,是我赢了。
就在这分神的一瞬,他已经如同一颗逆飞的流星,向着天空呼啸而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空气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快到那些正在坠落的血肉碎片被他撞得四散纷飞!
但这还不够。
他还需要更快!
嗡
圣光在他身下凝聚,瞬息之间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匹通体由圣光凝聚而成的半人马,鬃毛飞扬,四蹄奔腾,手中的长枪直指前方。
虽然这并不是索菲雅,而是赫伯特用圣光捏出来的造物,但那份姿态与气势,却已经有了她的几分神采。
当赫伯特落在马背上後,圣光半人马仰天长嘶,四蹄在虚空中踏动,每一次踏动都有金色的涟漪荡开。然後一一冲锋!
半人马载着赫伯特,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向着天空那头巨物冲去!
上千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嗖
吞噬者的巨爪迎面拍下!
那从天劈落的暗红色利爪在赫伯特的眼中瞬间放大,大到好似遮蔽了半边天空。
但赫伯特没有闪避,也根本不打算闪躲。
我避池锋芒?
是池避我锋芒!
他用力一夹胯下半人马的腹部,让它冲锋的速度再快一分!
冲刺!
下一瞬,剑光亮起。
那不是一道剑光,而是无数道!
赫伯特在瞬间刺出了上百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巨爪的同一个位置。
锵锵锵锵锵
密集的金属碰撞声如同暴雨般炸响!
巨爪的指尖上,无数火星迸溅。
哢嚓!
第一道裂纹出现了。
那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从爪尖蔓延到指节,从指节蔓延到整个龙爪!
嘭!
赫伯特与血肉巨龙交错,前者毫发无损,而後者的右爪竟然轰然炸裂!
暗红色的血肉碎片四处飞溅,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吼
吞噬者发出愤怒的咆哮,那七八只眼眸同时转向赫伯特,眼中满是择人慾噬的疯狂。
以及,一点点迟疑。
怎麽可能?
这个凡人到底是怎麽一剑击碎池爪子的?
可赫伯特没有给池喘息的机会。
半人马在空中一个急转,载着他绕过了那只破碎的爪子,直扑吞噬者的头颅!
剑光再起!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那些眼眸中最大最亮的那一只!
血肉巨龙想要闪躲,但赫伯特竞然再次加速,速度再提一个档次。
嗤!
剑尖刺入眼球的瞬间,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出!
那眼球剧烈抽搐,瞳孔猛然收缩,然後一一嘭的一声,同样炸裂!
吼!!?
连续被重创两次,吞噬者的咆哮都变了调,愤怒中多了痛苦,痛苦还多出了几分……本能的恐惧。池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恐惧?
不,不可能。
社怎麽会恐惧一个凡人!!?
但赫伯特不在乎池在想什麽,他只是大笑着,纵马而过,在交错的瞬间再一次挥剑。
一剑,两剑,三剑一
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同一个位置,每一剑都在那庞大的躯体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半人马载着他在巨物周围穿梭,速度快到吞噬者的其他爪子根本抓不住他,快到那些血肉触须根本追不上他的轨迹。
几个回合下来,肆意攻击的赫伯特却忽然拉远了距离,在半空停了下来。
「嗯?」
他悬浮在半空中,看着眼前那头因为伤痕累累而陷入狂怒的巨物,眉头微微皱起。
「什麽情况?」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在压着吞噬者打?
而且不是夸张,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占据上风」。
每一次攻击都能造成伤害,每一次闪避都能躲过反击,每一次一一等等,这对吗?
虽然眼下的情况一片大好,但赫伯特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之处。
不对。
有什麽地方很不对劲。
自己之前隐藏的足够好,吞噬者一时大意挡不住他,这是正常的情况。
但是,吞噬者就算再怎麽虚弱,再怎麽被消耗,也不应该弱到这种程度才对。
按理说,池现在应该快速调整力量,变得越来越难对付了才对。
池可是能够轻松毁灭一个文明的存在,可是连神明都要避之不及的可怕邪物。
就算被瓦伦蒂娜吃掉了一部分力量,被芙蕾梅瓦解了一部分虫群,被琉卡莉娅抢走了所有灵魂……池也不应该弱成这样。
除非
「池在一心二用?」
赫伯特眯起眼睛,知识之蛇的感知全力运转,不再关注眼前的战斗,而是将注意力投向更广阔的范围。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猜测的证明。
吞噬者果然是在一心两用!
吞噬者只将一小部分力量注入到了血肉巨龙之中,池暗中集中了超过七成的力量向着地底深处渗透。那些力量如同一根根巨大的触须刺入地面,穿透岩石,穿透土层,向着星球的深处疯狂延伸。它们在汲取。
汲取这个星球的本源!
「原来如此。」
赫伯特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难怪吞噬者这具战斗躯体这麽弱,难怪池面对自己的攻击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池根本就没打算用这具躯体打赢!
池只是在拖延时间。
用这具消耗性的躯体拖住赫伯特,而真正的池,正在地下吞噬这个星球的根基。
很熟悉的感觉,对吗?
没错,这就是刚才赫伯特的做法。
让瓦伦蒂娜她们消耗吞噬者的力量,让琉卡莉娅抢夺灵魂。
「学得很快啊。」
赫伯特低头看去,地面上,无数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从裂缝中透出。
那些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仿佛地底正有什麽东西在剧烈燃烧。
整个星球都在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战斗而产生的颤抖,而是来自更深处的颤抖。
那是星球的濒死挣紮!
吞噬者正在粗暴地汲取星球的本源,强行吞噬掉星球的生命力。
这麽做的效率极低,会造成巨大的浪费,会让大部分的能量白白流失。
但池不在乎。
因为吞噬者现在需要的不是效率,而是速度。
池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足够的力量。
那股澎湃的生命力量正在涌入吞噬者的核心。
而随着这股力量的涌入,那具正在与赫伯特战斗的躯体,也开始发生变化。
赫伯特之前造成的伤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破碎的眼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
甚至,池那庞大的躯体竞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膨胀。
赫伯特能感觉到,血肉巨龙的气息正在飙升。
史诗中阶、史诗高阶、史诗巅峰
轰!!!
一股无形的冲击从吞噬者体内爆发,将周围的云层瞬间撕碎!
那气息彻底突破了史诗的极限,进入了另一个层次一一圣者。
圣者级别的邪物。
彻底摆脱了封印的桎梏,并且强行将实力恢复到圣者级别的可怕邪物。
赫伯特沉默地骑在半人马背上,静静地看着眼前那头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庞大的巨物,回望着那些正在死死盯着他的眼眸。
他看得到那些眼眸中满满的嘲弄,感受得到来自各处的森然恶意。
吞噬者诡异地没有主动攻击,而是嗤笑着盯着他,仿佛在等待着他自己崩溃。
而赫伯特面无表情地看着池,身上笼罩着一层视死如归的悲壮气氛,结果……他却忽然间笑了起来。「没了?」
赫伯特看着吞噬者,歪了歪头,问道:「还有其他的手段吗?就只有这些了?」
嗯?
这一刻,邪物忽然感党到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像是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麽一样。
而赫伯特见吞噬者没有反应,知道池没有其他准备了,於是轻轻点头,叹了口气。
「我本想跟你好好相处的,结果你却非要这麽玩是吧?」
他顿了顿,无奈地点了点头。
「行吧。」
既然你这邪物不讲武德地准备偷袭,那我也不打算继续讲武德了。
既然你准备作弊。
那可就别怪我摇人了啊。
赫伯特深吸一口气,轻声呼唤。
「路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