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
在这片血肉崩落、大地开裂的末日景象中,这声轻语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声呼唤,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的桎梏,落入了一人的耳中。
「来吧。」
他嘴角带着笑,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堕天使轻声邀请。
「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下一秒
嗡。
赫伯特的身後,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通体由纯粹的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门扉。
与芙蕾梅之前出现时的空间传送不同,这道门出现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空间波动。
没有扭曲,没有撕裂,没有那种空间被强行打开的震颤感。
它就那麽出现了。
仿佛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直到此刻才被允许看见。
门扉上雕刻着无数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羽毛,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缓缓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门扉周围的光晕柔和而温暖,像是黄昏时分的夕阳,又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
但就是这看似温暖的光芒,却让天空那头正在狞笑的血肉巨龙瞬间僵住。
【「什麽!!?」】
吞噬者的所有眼眸同时转向那道突然出现的门,眼眸中的嘲弄消失了,多出了另外一种情感。恐惧。
那是发自本能,源於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是什麽?
天使之门?
不对!
区区天使之门怎麽可能让池感到恐惧?
池见过无数天使,也吞噬过很多。
那些「神明的使者」在池面前不过是稍微难缠一点的食物,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但这道门!
这股气息!
这是什麽天使!!?
吞噬者嗅到了毁灭的气息。
那是足够让池迎来终结的毁灭!
这个凡人到底召唤了什麽出来!!?
【「不!!!」】
在突然降临的危机面前,吞噬者的意志疯狂了。
池顾不上继续汲取星球的本源,顾不上维持那具正在与赫伯特战斗的躯体,顾不上任何东西。池只有一个念头一一毁掉那道门!!!
漫天的血肉触须同时调转方向,不再攻击赫伯特,而是全部指向那道凭空出现的光门!
无数根触须如同千万支利箭,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出!
每一根触须的尖端都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浓缩到极致的腐蚀之力,足以融化钢铁,足以侵蚀灵魂,足以一
嘎吱。
一声轻响。
门扉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光从门内透出。
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可以说非常温暖。
就像是春日午後的阳光,带着慵懒和煦的温度,照在人身上会让人想要打瞌睡。
但就是这道温暖的光芒,却让所照之处的所有血肉触须全部化为飞灰。
嗤
不是燃烧,不是腐蚀,不是崩解。
就是消失。
无声无息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地瞬间消失。
【「!!!」】
吞噬者的所有眼眸同时眯了起来,警惕地看着渐渐推开的门扉。
那些触须是池的一部分,是池力量的延伸,是池意志的体现,但在那道光芒面前,它们连一秒钟都没能坚持。
就那麽没了,仿佛池从未存在过。
这到底是什麽力量?
门扉继续打开。
光芒越来越亮,却依然不刺眼,渐渐的,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内浮现。
那身影最初只是轮廓,但随着光芒渐渐收敛,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最终,一位高大的堕天使从门内缓步走出。
一袭简单的黑色长袍垂落,遮住了她绝大部分的身形。
那黑袍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在光芒下若隐若现。
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间隐隐有光芒流淌,像是夜空中的星河。
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黑纱。
那黑纱很薄,薄到能隐约看见底下低垂的眼帘,却又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表情,让人无法窥探她的情绪。
她就这麽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四手自然垂落在身侧。
身後,漆黑的羽翼缓缓展开。
曾经侍奉烈日的大天使长,如今独属於赫伯特一人的堕天使。
路希尔就这样从天使之门中走出,站在赫伯特身边,站在这片末日的天空之上,站在那头圣者级别的邪物面前。
吞噬者的所有眼眸都在盯着突然降临的堕天使。
……」】
明明她身上的气息只是史诗巅峰,连圣者都不是。
但池却诡异地感受到了危险。
就好像,她就是那股恐惧的源头!
在确定对方能够让自己「毁灭」之後,吞噬者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池准备逃走!
邪物是疯狂的,但却并非毫无理智。
真遇到了生死危机,池们也是会「清醒」一些的。
虽然对方的气息诡异,但吞噬者仍然是有自信逃掉的。
只要池将自己切分成无数份,就一定能够有漏网之鱼躲过攻击,顺利逃出生天。
但是,就在池想要逃跑的瞬间一一另一股意识在池的体内爆发了。
【「不!!!」】
一股刻骨铭心的、充满愤怒与仇恨的疯狂意志。
它在吞噬者的体内疯狂壮大,竟然在这个关头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强行把池按在原地。
【「嗯!!?」】
逃跑不成的吞噬者懵了。
这是什麽情况?
池知道体内有一股意识在不断壮大,但那个意识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强了?
然後池想起来了。
那个愚蠢的、主动接触自己的祭品!!?
【「不!你不能!」】
吞噬者的意志在挣紮,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
但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一瞬的停顿,让池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间。
现在,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堕天使彻底降临。
而另一边的路希尔却没有理会邪物的内心戏。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微微低头,然後,轻轻呼出一口气。
「呼……」
这一口气很轻,却仿佛将某种沉重的东西从心中吐出。
「我真的………」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走出来了。」
真的。
从那个自己选择的小小的,以为会永远躲下去的庇护所中走了出来。
现在,她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
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件事,曾经以为那麽困难。
曾经以为可能永远都做不到。
结果,就这麽轻易地做到了。
路希尔低下头,看到一只轻轻牵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正握着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她顺着那只手看去,发现白发的少年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有温柔和一点点得意。
那双美丽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说:看,你做到了吧。
路希尔的嘴角微微翘起。
「嗬嗬,我做到了。」
黑纱之下,那双一直被遮掩的眼眸,似乎弯了弯,补充道:「我们,做到了。」
自己能够迈出那一步,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是他给了自己勇气。
是他帮助自己跨越过去。
都是他。
她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越过赫伯特,落在那头庞大的血肉巨物身上。
圣者。
虽然池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此刻只是强行吞噬星球本源後恢复成的伪圣者邪物。
但依然是圣者。
对於任何史诗来说,这都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对於她来说………
路希尔感受着那股被疯狂与混乱支配的气息,听不出情绪地轻笑了一声。
「嗬。」
接着,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淡漠,不带任何情绪。
仿佛她面前的不是一头足以毁灭星球的邪物,而是一只挡路的蝼蚁。
「需要我怎麽做?」
赫伯特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让池清醒清醒吧。」
他顿了顿,又戏谑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别做得太过火,留半条命吧。」
圣骑士的言辞轻蔑,根本没有将圣者邪物放在眼里。
「嗯。」
堕天使听後微微点头,根本没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什麽问题,轻声道:「如你所愿。」
然後,路希尔有些不舍地顿了顿,接着主动松开了那只握着她的手,向着天空飘飞。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不是在飞,而是在被风托着向上飘。
黑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漆黑的羽翼缓缓舒展,那蒙住双眼的黑纱微微颤动。
她就这麽好像毫无防备地向着那头圣者级别的邪物飘去。
吞噬者那边,那股狂怒的意识终於被压制了下去。
而受到残留在意志的愤怒影响,池看着缓缓靠近的路希尔,也控制不住地狂怒起来。
愤怒!
无比的愤怒!
你怎麽能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看我!!?
你竟敢蔑视我!!?
你们真以为我怕了吗!!!
【「吼!!!」】
血肉巨龙彻底发狂了。
脑海中的恐惧被愤怒压制,逃跑的本能被疯狂彻底覆盖。
池要撕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堕天使!
池要吞噬这个胆敢藐视池的蝼蚁!
轰!!!
血肉巨龙动了。
那庞大的躯体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俯冲而下,带起的狂风将下方的地面撕裂出无数道深沟!那些刚刚被光芒净化的触须再次疯狂生长,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出!
大地开裂,无数根更加粗大的血肉触须从裂隙中探出,在半空中狂舞,如同一片倒长的血色森林!天空、地面、四面八方一所有的攻击同时指向那道正在向上飘去的黑色身影!
那场景太过骇人。
那是足以让任何凡人在目睹这幅光景的瞬间绝望的景象。
而一切中央的路希尔却依旧继续向上飘着。
她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她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表情同样没有任何变化。
她就那麽飘着,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攻击不存在,仿佛那头疯狂咆哮的圣者邪物不存在。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赫伯特两个人。
而她现在,就是要向那位少年展示自己真正的实力。
真正的力量!
於是,就在那些攻击即将触及路希尔身体的瞬间一一她终於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防御,甚至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应对。
她只是微微擡起眼帘。
黑纱之下,那双一直被遮掩的眼眸,终於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无数复眼此刻全部归一,化为了纯粹的金色。
那是太阳的颜色。
那是烈日的颜色。
那是曾经侍奉神明的天使长,即便堕落也未曾失去的一一圣痕的颜色。
然後,她将手中那柄一直握着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向前轻轻一划。
哢。
赫伯特的耳中听到了一声轻响。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树枝折断,像是蛋壳碎裂,像是某种东西被切开了。
不是血肉巨龙,不是那些狂舞的血肉触须,不是下方的星球。
而是……一切。
赫伯特眨了眨眼,然後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以路希尔为中心,一道细细的线正在向四周扩散。
那线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存在却如此清晰,清晰到让人无法忽视。
它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分离。
血肉巨龙的躯体从中间裂开。
不是被斩断,不是被撕裂,而是被「分开」。
那些蠕动的血肉、转动的眼眸、扭曲的骨骼,都在那条线经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分成了两半。切面光滑得如同镜面。
那些狂舞的血肉触须在半空中定格,然後沿着某条看不见的中轴线,整整齐齐地裂开。
每一根触须都是从正中间分开,分毫不差。
下方的大地也在裂开,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裂隙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甚至深到能看见地底涌动的暗红色光芒一那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巨大心脏。赫伯特眯起眼睛。
「哦豁,夸张哦……」
在那道裂隙的最深处,在星球的核心位置,有一颗巨大的、由无数血肉纠缠而成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那就是吞噬者真正的核心。
池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那里,暗中汲取星球的本源。
如果不毁灭这个核心,不论毁灭血肉巨龙多少次都是没用的。
但现在,它已经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不!!!」】
这一刻,吞噬者不顾一切地咆哮起来,再也没有任何保留地倾泻自己的力量。
池彻底暴走了,圣者的力量翻涌,无数血肉触手狂舞,以比刚才更加恐怖的气势发动了搏命一击。而面对这幅景象,路希尔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後……再次淡漠地挥出一剑。
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