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
又是一剑。
这一次,那道剑光不再是细细的线,而是横贯天地的巨大弧光。
剑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分离。
天空在分离。
所过之处,一切全都在剑光中化作两半,然後化作黑烟,彻底消散。
已经被劈成两半的血肉被再次横切成四块,切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看到内部那些纠缠的血肉。「吼!!!」
血肉巨龙发出最後的咆哮,但那嘶吼已经不再有任何威慑力。
足以在受到致命伤後反覆复活数十次的强横生命力被毁灭之力克制,伤口再也没办法癒合。大块大块的血肉从血肉天穹坠落,在半空中化作黑烟。
那些眼眸一个接一个地熄灭,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枯萎……遮天蔽日的庞大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而做成了这一切的路希尔却对此毫无再看一眼的兴趣。
挥剑後,她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让黑纱重新遮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眸,漆黑的羽翼在身後缓缓舒展。仿佛刚才那两剑,只是随手一挥般不值一提。
赫伯特仰头看着那道悬浮在天空的黑色身影,欣慰笑了起来,轻声感慨:「这就是你曾经拥有的力量吗他一直都知道路希尔很强,但在真的亲眼见到之前,他还真不知道她会有这麽强。
虽然藉助了太阳女神的力量,但整场战斗只用出了两剑。
就两剑而已。
圣者级别的邪物,在她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曾经的大天使长吗?
这就是侍奉烈日的神之使者吗?
这就是
「嗯?」
赫伯特忽然皱起眉头,有些担心地看向了路希尔。
就在刚才,天空中的路希尔忽然晃了一下,虚弱地低下了头。
「路希尔?」
路希尔没有回话,摇摇头,静静地看着自己持剑的手。
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不,不只是颤抖。
嗤嗤嗤
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从她掌心传来。
那是
毁灭的声音。
嗯!!?
赫伯特瞳孔微缩,表情微微一变。
他看到路希尔手中那柄长剑,她掌心那团凝聚的力量,正在缓缓消散。
不,不只是长剑的外形。
真正消散的,是烈日之主赐予的「毁灭之剑」。
是赫伯特从艾伯斯塔那里借来的力量,是足以轻松掌控局面的杀手鐧。
而现在,那力量正在消散,只剩下残留的一点点光芒,在路希尔的掌心明灭不定。
而那一点点残留的光芒,正在不断毁灭着她握剑的手掌。
嗤嗤嗤
堕天使掌心的血肉在消融。
不是燃烧,不是腐蚀,就是被「毁灭」。
路希尔的手掌上,一道道细小的裂纹正在蔓延。
裂纹所过之处,血肉化作虚无,露出底下隐约可见的骨骼。
而那骨骼,同样也在被毁灭。
「路希尔!」
赫伯特的声音在路希尔的心底响起,带着一丝焦急,但她只是摇摇头,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正在被毁灭的手掌,感受着那曾经无比熟悉的力量。
明明曾经藉助了无数次。
明明曾经那麽得心应手。
明明
曾经是她的一部分。
但现在,不过是挥出两剑而已,就对她造成了这样的伤害。
曾经,她靠着这份力量毁灭了无数的邪物,铸就了天使战团的赫赫威名。
路希尔曾以为这份力量就是她,她就是神明对敌人的惩罚,她就是「神罚」。
但现在,这份力量不再属於她,也不再庇护她。
她早已不再是神罚了。
而这,还不是让路希尔最伤感的地方。
降临後一直表现得冷漠超脱的堕天使此刻用力抿起了嘴唇,声音颤抖地低声自语。
「您……」
她感受得到。
那毁灭的权柄之所以没有彻底消散,之所以还残留着一点点光芒,其实有另外一层含义。
不是它尚未消散,而是它不愿消散。
这是一枚「种子」。
一枚蕴含着整个「毁灭」权柄的种子。
只要路希尔愿意,她就可以凭藉这枚种子,重新代行「毁灭」的权柄。
就如同过去一样。
是的,就如同她还是大天使长的时候一样。
她将再次成为烈日的「神罚」。
而会出现这个情况,很显然不是运气可以解释的。
这是……一次询问。
这是骄傲的烈日向背弃了自己的天使,投来的无声发问一「你还想要回到我的身边吗?」
太阳是骄傲的。
池不会开口询问,绝对不会轻易原谅曾经背弃了自己的天使。
但是,如果是天使那边主动知错认错,乖乖来找池谢罪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池最多只会给出一个台阶,然後等着那个曾经最亲近的天使,自己回来。
路希尔沉默了很久,脸上渐渐浮现出伤感的神采。
她看着掌心那团明灭不定的光芒,看着那些正在被毁灭的血肉,看着那枚「种子」。
最终,她轻声开口。
「……感谢您的仁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但赫伯特清楚地听到了。
「赫伯特说得对。」
路希尔继续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习惯性地仰起头,看向天空。虽然没有看到高悬於天的烈日,但路希尔也是笑了起来。
「您的身上确实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曾经那麽骄傲、那麽固执、那麽不容置疑的烈日之主,竟然也会主动给人台阶了。
竞然也会如此拐弯抹角地,试图挽回一个背弃了自己的天使。
作为曾经最忠诚的信徒,这样的做法真的令她无比感动。
有那麽一瞬,路希尔真的想要将这枚种子吸收,再次成为那个侍奉在神明身旁的天使。
「但是·……」
路希尔顿了顿,低下头,看向地面上那个正仰着头,担忧地望着她的白发少年。
看向那只曾经牵过她的手,看向那双永远温柔、永远信任她的眼睛。
然後,路希尔有了心中的答案。
「对不起。」
「我无法抛下一切回到您的身边。」
她本以为自己很难将这句话讲出口,结果,真的做出来後发现,这远比自己想像的轻松得多。「比起成为您摧毁邪恶的利刃,我更想要守护在他们的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无比坚定。
「我要守护在他的身边。」
话音落下,掌心那团光芒剧烈颤动了一下。
嗡
仿佛在确认,又像是在询问,好似在做着最後的尝试。
而路希尔没有犹豫,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无法接受您的好意,没办法再成为您的信徒。」
那团光芒颤动得更剧烈了,最後它竞然直接飞了起来。
从路希尔的掌心脱离,如同一颗小小的流星,向着地面飞去一一向着赫伯特飞去。
「嗯?」
赫伯特疑惑地看着那团冲向自己的光芒,下意识想要闪避。
但那光芒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直接没入他的掌心。
与毁灭路希尔时不一样,这股力量对於赫伯特来说没有痛觉,也没有任何不适。
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向全身。
「嗯?」
赫伯特愣了一下,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发现那里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很细很浅,却蕴含着某种让他都心悸的力量。
「这是·……」
他下意识发问,但其实心底很清楚那是什麽。
【「嚅~」】
这时,连涅娜莎都忍不住冒头,不阴不阳地吐槽了一声:【「竞然连这个都给你备好了,嗬,社还真是舍得呢。」】
虽然不是完整的,只是一枚「种子」,但确实是毁灭的权柄。
「这……」
赫伯特擡头看向路希尔,眼中满是询问,这应该是艾伯斯塔特意留给她的才对。
他瞬间意识到这枚种子的真正含义一这是烈日之主给路希尔的最後一次机会。
是她回到神明的身边、重新成为大天使长的最後一条路。
而现在,路希尔把这条路堵死了。
她选择了拒绝,把那枚「种子」给了他。
路希尔只是微笑着摇摇头,释然地笑了起来。
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在说一一收下吧,这是属於你的了。
「这……」
赫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路希尔依然只是微笑着摇头。
没关系,我不後悔。
她什麽都没说,但又好像什麽都说了。
赫伯特沉默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也无奈地笑了。
「好。」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既然这是你的想法,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路希尔笑着点头,正要说什麽,结果她身上的气息突然开始跌落。
那些正在毁灭她手掌的力量,随着「种子」的离开,终於停止了蔓延。
但那股力量的离开,也带走了她太多东西。
毁灭的力量太过强大,对於使用者的反噬也异常强烈。
如果不是路希尔本身对毁灭有一定的抗性,光是反噬就足以杀死她。
赫伯特看着她这幅样子,有些心疼地说道:「回来吧,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现在该好好休息了。」路希尔喘了口气,点点头,准备向下飞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
轰!!!
赫伯特猛地低头。
「嗯?」
那道被路希尔劈开的裂隙深处,那颗巨大心脏忽然整个裂开了。
不是崩解,不是消散,而是从内部被什麽东西给「撕开」了!
嗤!
巨大的心脏彻底炸裂,无数的血肉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而在那炸裂的中心,一只狰狞的利爪探了出来。
那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利爪,指尖锋锐无比,爪背上还有一只正在转动的眼眸。
片刻间,一个人形的身影从心脏的废墟中缓缓走出。
不,那不完全是人形。
那身影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但身上布满了正在蠕动的血肉触须,背後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脸上长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眸。
最奇怪的是,那已经看不清的狰狞面容,却意外地让赫伯特感觉有几分眼熟。
「哦?」
他没多想,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奇怪道:「难道说,吞噬者还有新形态?」
他本以为这是吞噬者在濒死状态进入的三阶段,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因为那个人形身影的气息正在跌落。
不是普通的跌落,而是如同股票大盘一般的断崖式暴跌。
从圣者一路狂跌,势如破竹般跌至史诗中期,接着又反弹一下,最终堪堪停在了史诗巅峰。不,不对。
赫伯特眯起眼睛,仔细感知。
那气息还在波动,一直在史诗巅峰和史诗高阶之间来回跳跃,极不稳定。
「这什麽情况?」赫伯特喃喃自语。
而天空中,路希尔也停了下来。
她微微皱眉,就准备强撑着身体冲下去,把这个「不死小强」再打个半死。
但赫伯特擡手拦住了她,摇头道:「这一次还是让我来吧,你们总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吧。」「………嗯。」路希尔顿了顿,点点头,缓缓落在他身边。
即便赫伯特不特意找藉口说服她,她的状态也确实不适合再动手了。
赫伯特向前迈出一步,站在那道裂隙边缘,低头看向那个正在从心脏废墟中爬出来的身影。不知为什麽,赫伯特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感觉,这家夥很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倒霉蛋。
而当赫伯特低头注视时,那身影也在仰头看着他。
那些狰狞的眼眸同时转动,死死盯着他。
然後一
那身影开口了。
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什麽东西,又像是声带被撕裂後勉强拚凑起来的。
但那话语中的情绪,却无比清晰。
「赫……伯特………」
那声音嘶哑而破碎,断断续续的,却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赫伯特!!!」
赫伯特歪了歪头。
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些正在蠕动的血肉触须,看着那只多出来的眼眸……然後忽然释然地笑了起来。
「嘿,竞然还真是。」
赫伯特看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家夥,点了点头,忍不住感慨道:「我说,费恩,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
「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麽,但这都能遇上我,你这家夥……到底是有多倒霉啊!」难道说,我真是他的灾星吗?
他看着费恩,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劝道:「这样,就当是给我一个台阶……你还是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你自裁,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