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个面子,你也别战至最後一刻,直接自刎归天吧。」
赫伯特看着那从裂隙深处爬出的扭曲人形,语气诚恳得仿佛真是在为对方考虑。
「然後呢,我就当没看见过你,还可以贴心地给你立一个墓碑,证明你不是被我打死的。」他顿了顿,歪了歪头,轻佻地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
回应他的,是一声毫无理智可言的凄厉嘶吼。
「赫伯特!!!」
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从那张已经分不清是人是兽的嘴里咆哮而出。
嗯,虽然脸看不清了,身上也多了那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这个声音,这股恨意一
是费恩没跑了。
那个被魔女会放逐的史诗法师。
那个掀起霜晶王国一切祸乱的真正根源。
那个本该在星界某个角落默默等死的倒霉蛋。
赫伯特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
他耸耸肩,一脸「我早就料到」的表情。
当然,他本来也没指望费恩会同意。
这只不过是他习惯性的开局先手嘲讽一一能激怒对方最好,不能激怒也无所谓,反正不亏。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他发现费恩对他的话几乎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嘶吼,那些眼眸中满是混乱的杀意。「没有理智了吗?」
赫伯特眯起眼睛,知识之蛇的感知无声无息地探出,扫过那个正在从裂隙中爬出的身影。
然後,他看到了真相。
眼前的「费恩」已经不能算是「活着」了。
他被吞噬者吞噬之後,成为了池体内无数灵魂碎片中的一员。
但史诗法师的灵魂似乎是太顽强了,竟然在被消化後依然强行保留了些许意识。
然後,在吞噬者被路希尔重创、濒临崩溃的时候,他抓住机会夺权上位。
那些碎片化的意识被他吞噬、融合、压制,将那具正在崩解的邪物躯体强行接管。
他从无数碎片中挣紮着爬出来,成为了新的「主体」。
现在的他,是吞噬者的一部分,同时也是费恩自己。
一个扭曲的、疯狂的、融合了邪物与凡人意志的怪物。
赫伯特沉默了一瞬。
哪怕他对费恩没有任何好感,此刻也忍不住对这个顽强的灵魂献上了一点敬意。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夺权上位……」
他的嘴角轻轻抽搐,自语道:「费恩,你这家夥……还真特麽难杀啊!」
不是,你是什麽不死的小强吗?
被魔女会会长放逐到星界没死就算了,被吞噬者消化也没死透,现在还能从邪物屍体里爬出来继续找他报仇。
这生命力,这顽强程度,简直能让蟑螂都自愧不如。
赫伯特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算你牛逼。
但很快,他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
「……啧。」
一个更重要的疑问浮上心头一一费恩这家夥,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他被魔女会会长亲手放逐到了星界,这是事实。
吞噬者也在星界,这也是事实。
前者被後者吞噬,从概率上来说,确实有可能。
但……
真的就这麽巧吗?
费恩被放逐到星界,恰好就落在这颗被封印的星球附近?
恰好就被吞噬者感应到、吞噬掉?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夺权上位,出现在他面前?
赫伯特眉头微微蹙起。
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巧合到他这个一向不怎麽在意命运的人,都有些绷不住。
而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的话一那背後就一定有着推手。
是谁?
是谁在编织这一切?
是谁把费恩送到这里?
是谁让他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赫伯特脑海中思绪翻涌。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
「难道是……」
他低声自语,眉头轻挑,不确定地自语:
「命运教会?」
迷雾山脉中有命运教会出没的踪迹,而这个被吞噬的世界,又与迷雾山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把这些线索串起来……
赫伯特的眉头越皱越紧。
命运教会怕是在暗中主导着一个庞大的、贯穿数千年的可怕阴谋。
他们知道这个被封印的世界与吞噬者的存在……他们是封印者?还是知道些什麽?
如果连邪物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那神明呢?
社们真的没有被「命运」影响吗?
赫伯特擡起头眯起眼睛,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很多。
命运教会到底要做什麽?
在搞清他们的目的之前,一切都只是猜想。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一一他们为什麽非要把费恩与吞噬者融合?
他们知道他会前来消灭吞噬者吗?
如果知道……那他们让与他有仇的费恩出场,是故意的?
这是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和费恩的恩怨,我们知道一切?
赫伯特的心猛地一沉,感到一股压力落到肩上。
终於到了这一天吗?
命运教会到底知道哪一层了?
是知道「赫伯特」与迷雾山脉之间的真正关系了吗?
还是……知道更多?
是知道他身上那个最大的、绝不能暴露的秘密吗?
一股危险的气息,从赫伯特身上散发出来。
路希尔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微微侧头看向他,黑纱之下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
「嗯?」
但她没有主动开口,而是贴心地保持了沉默。
她知道,赫伯特需要自己思考。
如果赫伯特需要帮助,他会主动开口的。
而「费恩」并未出手,此刻还在裂隙深处嘶吼,死死盯着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仇人。
赫伯特没有理会费恩的怪异反应,他眉头紧锁着,脑海中思绪翻涌,几乎快要过载。
然後,一道温柔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亲爱的,这不重要。」】
涅娜莎轻轻开口,为赫伯特将要过载的思绪按下了刹车键。
【「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麽,都不重要。」】
赫伯特微微一怔。
【「因为,只要将他们全部消灭」】
涅娜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慢,笑眯眯地反问道:【「什麽阴谋诡计,都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是吗?」】
赫伯特沉默了一瞬,然後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也迅速收敛。
「……确实。」
涅娜莎说得对。
管他们有什麽谋划,管他们编织了多少年的阴谋,管他们背後站着谁。
现在,不都在被自己一点点破坏吗?
那个被封印数千年的世界,他们救下来了。
那些本该被吞噬的灵魂,他们抢回来了。
那头圣者级别的邪物,他们打死了。
而那个被当成「棋子」送到他面前的费恩一一嗯,马上也要被打死了。
真要头疼的那个人,不是他。
是命运教会才对。
赫伯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愉悦。
没错。
我才是搅屎棍……你们都不是。
【「嘿嘿~」】
涅娜莎见赫伯特冷静下来,语气又变回平日里那副贱兮兮的状态,带着明显的拱火意味。
【「比起纠结不在这里的命运教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倒霉蛋吧。」】
池顿了顿,补充道:【「哦,快看!他终於把其他的後手准备完了,就要动手了。」】
赫伯特低下头,看向裂隙深处那个稳定气息的扭曲身影,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赫伯特轻声说道,向前迈出一步,站在裂隙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在仰头盯着他的扭曲人形。然後,他冲费恩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在招呼路边的一条野狗。
「这是这个星球与吞噬者的了结,也是你与我之间的彻底了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上一次让你跑了。」
「这一次,可没有第二个魔女会会长来救你了。」
哢!
赫伯特脚下的大地瞬间破碎,上百条血肉触手从中毫无徵兆地钻出,阴狠地刺向他的要害。「哦?」
赫伯特眨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费恩操纵的血肉触手虽然在气势上不如吞噬者,但胜在踪迹更加隐蔽,直到出手前的那一刻都没有任何波动。
所以,这就是他磨蹭了这半天的准备吗?
「赫伯特!!!」
费恩再次嘶吼,他的眼眸中满是疯狂的杀意。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
「我要杀了你!!!!」
他咆哮着,从裂隙深处冲了上来!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裂隙都在颤抖,无数血肉触须从裂隙两侧的岩壁中探出,疯狂舞动!
地面崩裂,无数道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气势,那威压,那铺天盖地的杀意一一确实是史诗巅峰该有的样子。
可赫伯特看着那道冲来的身影、漫天狂舞的触须,以及对方眼眸中满溢的仇恨。
忽然,他眨了眨眼睛,接着有些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
「……」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失望。
「怪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无奈道:「是我对你寄予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手中攥住的长剑。
那柄由圣光凝聚而成的长剑,在他松手的瞬间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算了,就当是试验了,试试新的东西。」
然後,赫伯特迎着那铺天盖地的杀意向前迈出一步。
哒。
当不轻不重的脚步落下的瞬间,所有逼近身前的触手瞬间爆裂,化作漫天的血肉之雨。
「来,试试这个。」
轰!
毁灭的气息在赫伯特身上爆发,那突然暴涨的力量让路希尔都睁大了眼睛。
「嗯!!?」
那不只是一颗种子吗?
他这就掌握了!!?
轰!!!
接着,赫伯特在爆裂的血雨中垂下眼眸,并指如刀,模仿着之前路希尔的动作,斜劈而下。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是在挥赶一只扰人的苍蝇。
嗤
一道细细的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分离。
但是,与路希尔的精密操作不同,赫伯特的初次尝试显得非常粗暴。
那些狂舞的血肉触须,在接触到那道线的瞬间,全部以最惨烈的模样轰然爆开。
轰!轰!轰!
费恩冲来的身影,在接触到那道线的瞬间,猛然僵住。
「咳呃!!?」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从右肩到左腹,一道细细的线正在浮现。
那线很细,很淡,却无比清晰。
然後噗!
他的身体,沿着那条线划开,鲜血喷涌而出,下半个身躯像是烟花一样瞬间炸成漫天的血沫。而上半身伤口处的血肉也没有如期生长,反倒是在毁灭的力量下迅速枯萎、湮灭。
「你……」
费恩张了张嘴,那被仇恨填满的眼眸中出现了些许的理智。
发生了什麽?
自己现在可是史诗巅峰的邪物!
虽然失去了施法的能力,但这具身体可比自己全盛时期还要难缠无数倍。
可是,他怎麽,他一
「你……一直都这麽弱吗?」赫伯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让费恩所有的思绪僵住。
少年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只是单纯的疑惑。
费恩的眼睛瞪大了。
那些眼眸中仇恨、疯狂、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茫然。
一直以来,费恩都认为自己很强。
他一直觉得,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变强,就一定能找赫伯特报仇。
他一直坚信,自己之所以失败,只不过是因为运气不好,让赫伯特搭上了魔女会会长的关系。是的,只是因为对手太狡猾,自己只是差了一点点运气。
不然,自己这个一步步爬到高处的大法师怎麽可能会败给那个靠着神明施舍力量的傀儡!!?只是因为……
所以,赫伯特真的弱吗?
他真的,只是一个靠着神明施舍才获得地位的傀儡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你……」
费恩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但他什麽都说不出来了。
毁灭之力的侵蚀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一一几个呼吸之间,费恩就只剩了一个脑袋还存在於世。赫伯特早已收手,正安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即将彻底湮灭的身影。
看着那些眼眸一个接一个地熄灭,看着遍布大地的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枯萎,看着那融合了邪物与凡人意志的怪物缓缓崩解。
「结束了。」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摇摇头,对着费恩轻声告别。
「这一次,真的是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