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克雷缇眉头动了动,眼睛都没睁开,打了个哈欠,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手臂向上伸展的瞬间,一股酸软感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感觉身体像是被什麽东西反覆撞击过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整个人从脊椎到四肢都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乏。
身体的感觉很奇怪。
不像是单纯的疲惫,更像是经历过什麽剧烈运动之後的松弛,肌肉酸胀却又异常放松,整个人陷在一种绵软的慵懒之中。
不知道为什麽,总感觉整个身子都要散架了呢————
我昨晚到底是怎麽睡的啊?
魔鬼小姐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还沉浸在睡眠的余韵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我昨晚————嗯?
忽然间,似乎是想起什麽的魔鬼动作顿住了。
她的身体僵在那里,手臂还保持着向上伸展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因为她感受到了旁边的温暖身躯。
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体温。
有别人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近到那温热的气息能拂过她的耳廓。
还有心跳声——不止一个。
!!?
魔鬼小姐猛然睁开眼睛,瞳孔在瞬间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赫伯特的脸。
白发的少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正在做什麽好梦。
他的白发散落,几缕发丝搭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看上去无比放松。
克雷缇的视线缓缓移动,瞳孔微微收缩,看到了另一侧的家夥伊莉莎。
伊莉莎。
吸血鬼大半个身体都趴在赫伯特的身上,一条手臂横过他的胸膛,另一只手落在了赫伯特的腰侧。
她的脑袋枕在赫伯特的肩窝里,脸颊贴着他的锁骨,呼吸均匀而安稳。
平日里过於白皙,甚至算上惨白的肌肤此刻竟然泛着一丝粉红,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看上去与寻常的贵女并无区别。
一看就被滋养得很好。
克雷缇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茫然,涣散的瞳孔盯着伊莉莎那张罕见带着血色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然後,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夜幕。
月光。
三个人连在一起的灵魂共鸣。
还有之後那些————
那些她连回想都觉得脸颊发热的画面。
回忆翻涌,将她是怎麽从站着变成躺着,从躺着变成被夹在中间的细节全部复现————
嘶!
想起一切的克雷缇彻底清醒过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哼。
「啊!」
这声音不大,但在这只有他们存在的寂静星球上,已经足够将两人惊醒。
假寐中的赫伯特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先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享受这最後的片刻宁静。
然後,那双灰色的眼眸才慢慢睁开,温柔的目光落在了身旁还在混乱中的克雷缇脸上。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算计成功後的得意,也不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而是一种很温柔的纯粹笑意0
「早安。」
克雷缇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爱意的灰色眼眸,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大脑还处於混乱之中,但身体却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少年的唇。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嘴唇只是浅浅地贴了一下,像是羽毛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荡开就已经结束。
但克雷缇的脸颊却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更烫,心跳也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早安。」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嘴唇离开後却没有立刻拉开距离,而是停留在很近的地方,继续盯着眼前的少年。
虽然眼下的这一幕克雷缇从未经历过,但她做得无比自然,心中也无比温暖。
她从不曾期待自己会拥有这样的生活,甚至连幻想都不曾有过。
魔鬼的本性甚至会让她对此感到厌恶,觉得这种温柔乡只不过是凡人软弱的幻想,是消磨意志的毒药,是让人沉沦的陷阱。
但当她真的拥有之後,却发现————
嗯,感觉还不错?
温暖的体温从身侧传来,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逃离的温度,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热,像冬日里捧着一杯热茶,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底。
还有呼吸声。
这种与人心贴心的感觉————确实是不错。
而在魔鬼小姐心中感慨时,在场的第三人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声音。
「啧,别人睡觉呢!你吵什麽吵啊————」
伊莉莎的声音从赫伯特另一侧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不满和起床气。
她的眉头皱成一团,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凭本能往赫伯特怀里拱了拱,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知不知道我睡不好会很不开心————」
吸血鬼小姐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又要睡过去。
但就在克雷缇以为她会就这麽安静下来的时候,伊莉莎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
嗅嗅。
然後,那双酒红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伊莉莎擡起头,越过赫伯特的胸膛,视线精准地落在克雷缇脸上。
「哦吼?」
吸血鬼小姐眨了眨眼,然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等等,你现在就不开心?」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清醒,起床气像是被一阵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什麽有趣事情之後的兴奋。
伊莉莎撑起上半身,下巴搁在赫伯特的胸口上,歪着头打量着克雷缇的表情。
克雷缇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伊莉莎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凶狠地瞪着伊莉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越是这样,伊莉莎就笑得越开心。
嘿!
吸血鬼小姐的起床气当场消散,甚至还得意地挺了挺鼻子,鼻尖微微翘起,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
哼哼~
对了,昨晚可是我的胜利!
计划大成功啊!
我连你最脆弱时的表情都看了个遍,这下子,看你还怎麽在我面前嚣张!
伊莉莎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酒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得意。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瓦伦蒂娜玩得多了,伊莉莎竟然完全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当克雷缇最脆弱的时候,伊莉莎自己也同样没能跑掉。
那些喘息,那些失控的表情,那些在某个瞬间完全失去防备的模样她也有。
而且,更多。
克雷缇也全部看在了眼里。
天地同寿了属於是。
但反正当了一回自爆卡车的吸血鬼小姐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情,只觉得自己现在赢麻了。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要你能伤一千,我自损一千五都没关系!
克雷缇看着伊莉莎那副欠揍的表情,脸皮抖了抖。
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几平要嵌进掌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在飙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股无名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她想发作。
她想—
然後克雷缇看到了旁边的赫伯特。
白发的少年不知道什麽时候把双手枕在了脑後,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
那双灰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脸上写满了「我想看女人打架」的期待。
根本没有想要劝架的意思。
他甚至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了更好的观战位置。
「啧。」
克雷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唇,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咬牙道:「————伊莉莎,你跟我回埃尔达,我要跟你好好算一笔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怕对方不走,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怕了,那就当我什麽都没说。
激将法。
很简单,一眼就能看透。
但这招能够广为流传下来,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它确实有用。
果然,等克雷缇说完,本来还笑眯眯的伊莉莎表情当即一变。
那双酒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衅之後的认真。
「走就走!谁怕你!」
她从赫伯特身上翻下来,动作利落地坐起身,长发在身後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
听到这话的克雷缇表情僵硬了起来。
脑海中闪过了自己上当前的画面—当时自己就是这麽说的!
「走就走!谁怕你!」
然後她就上了贼船。
接着,她就从站着变成躺着。
再之後,她就————
「你!」
克雷缇当场破防。
她恼怒地瞪了吸血鬼一眼,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恶狠狠道:「你不许再说这句话!!
!
」
伊莉莎歪了歪头,看着克雷缇那张因为恼怒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更有趣了。
她非常雌小鬼地吐了吐舌头,舌尖在嘴唇上一扫而过,哼道:「要你管我!我不管,我就说!就说就说~」
「你!」
克雷缇的脸彻底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点燃的炮仗,头发几乎要竖起来,尾巴在身後甩得啪啪作响。
然後,克雷缇动了。
魔鬼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伊莉莎得意挺起的鼻子,用力一扭。
「!!?」
伊莉莎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得意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
她被迫仰起头,双手胡乱地拍打着克雷缇的手臂。
「放手!你放手!」
「不放!就不放!」
两个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从赫伯特身边滚到了旁边,头发纠缠在一起,活像两只打架的猫。
赫伯特两手枕在脑後,欣赏着两人一边打闹一边穿衣的样子,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呵呵。」
哎呀。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一幕美丽的画面啊!
长发在空气中飞舞,衣衫半解,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她们的动作虽然粗暴,但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打闹,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当然,赫伯特会觉得两人是在「打闹」而不是「搏击」,主要是因为看不到她们脸上那红温了的表情。
看不了一点。
眼睛已经自动索敌了,眼观六路已是极限,再也容不下他物了。
赫伯特以欣赏艺术的心情,认真品味了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终於打够了。
伊莉莎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克雷缇的衣领被扯歪了一大片。
她们气喘吁吁地分开,互相瞪了一眼,然後同时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回去再跟你算帐。」
「谁怕谁。」
「哼!」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後同时别过头去,同时离去。
她们走了。
但纷争并没有结束。
赫伯特知道,她们在回到埃尔达之後,很可能还有一场酣畅淋漓的自由搏击要打。
克雷缇要好好报复一下那个将她拉上贼船的该死吸血鬼。
魔鬼小姐也回过味来了,意识到这一场尽情挥洒汗水的接力运动是拜谁所赐。
而伊莉莎也一定会不甘示弱,也要报被不久前当做垫子压在身下的一箭之仇。
双方各有仇怨,都觉得自己吃了亏,必然要分出一个胜负。
「唉,真羡慕她们这麽精力满满。」
赫伯特唏嘘地摇摇头,长叹一声:「果然,天下没有牢不可破的联盟呢。」
真是可惜啊,不久前还在合力双排的队友,转眼就成为了水火不容的对手。
明明在传递交接棒的时候配合得那麽天衣无缝,怎麽事後就要打打杀杀呢?
他躺在原地,看着星门的光幕渐渐平息,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而在吸血鬼和魔鬼离去之後不久,排在她们之後的接任者也如期而至。
斯凡妮来了。
————而且是一口气来了三个。
赫伯特看着「一气化三清」的黑暗精灵,忍不住吐槽道:「我说,你一定要每次都单人成队地来讨伐我吗?」
其实这次还好,只是三人小队而已。
斯凡妮最多一次直接分身出了一个足球队的自己,根本是不打算拿赫伯特当人来对待了。
属於是准备拿他当球来蹂。
「呵呵~」
斯凡妮对於赫伯特的吐槽却是莞尔一笑,笑盈盈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而令赫伯特意外的是,黑暗精灵竟然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不那麽急色的————
她没有一上来就准备开战,平日里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爱,冲着赫伯特笑了笑。
「累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疲惫的孩子。
两个血肉分身来到赫伯特身体两侧,同时将手搭在了赫伯特的身上,然後开始轻轻地在手臂和大腿上揉捏起来。
而斯凡妮的本体则是来到了赫伯特身後,膝盖微屈,在他身後坐下,然後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向後倒去,整个脑袋枕在她的怀中。
她擡起手,轻轻揉捏赫伯特的头顶,温柔道:「先别想了,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
赫伯特眨眨眼,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浅笑盈盈的斯凡妮,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家人们,这就是温柔乡吗?
你们说————
她是不是喜欢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