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广州依旧湿热闷人,与京城和鲁省的干爽截然不同。
广州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李父拎着包原地等待小儿子过来找自己。
只是还没有站三分钟,一波接一波操着广普或潮汕话的人,围上来开始跟他搭讪。
有拿着小纸牌,专门给旅店拉客的拉客仔,上来就拉胳膊,“住旅店不?干净便宜,有热水,离车站近!先睇房,唔满意唔使钱!”
也有跑黑车的凑过来低声询问:“包车不?电子表,牛仔裤和收录机去流花和高第街拿货便宜!比国营店便宜一半,带你去看看?马上走,比国营车快!”
还有已经成气候的票贩子们,“要去京城和沪上的票不?加五块十块,马上有!报销的三联单和货运票也有,保真,便宜!”
来时路上被小儿子反复叮嘱的李父,到了广州后又听到车站广播反复喊着不要相信陌生人游说,谨防上当受骗的话,有人拽他,他就使劲挣脱开,有人诱惑,他摆摆手一声不吭。
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悻悻离开,李父岿然不动的站在原地,神情冷淡,故意摆着一张脸,想要这样让这些人识趣的别再来靠近。
“阿伯,橘子和热盒饭要不要?新鲜嘅!”
一个拎着竹篮,梳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笑吟吟走过来,年纪看上去在十六岁上下,还没成年。
李父已经是当爷爷的人,见对方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紧绷的神色放缓,语气温和道::“不用了姑娘,我不饿。”
小姑娘没有立刻走,仍旧笑吟吟的,她掀开盖在竹篮上的旧布,再开口道:“阿伯,我还有广州地图,列车时刻表和手抄的兔毛行情小报,您要不要看一看?”
听到兔毛行情小报,李父心有意动,自己千里迢迢跑到广州就是为了忙活兔毛买卖, “兔毛的小报拿来我瞧瞧。”
小姑娘麻利抽出一张手抄小报递上前,李父接到手,眼睛还没落到报上,刚才还笑吟吟的小姑娘,脸上的笑意一收,语气直白干脆。
“五毛一张,给钱。”
就很突然,李父半低下的头愣愣抬起,“多少?”
“五毛。”
“还给你。”
“阿伯,睇都睇过啦,怎么又不要?”
小姑娘没有伸手接,语气带着不乐意。
李父耐着性子解释:“我还没看呢。”
“东西都递到你手上了,你明明已经看了,哪有白看的道理!”
小姑娘不依不饶,还特意把声音拔高了很多,引得来往的路人频频侧目。
多少年了,李父自打建国后还是第一次再见到这种阵仗,不过碍于对方的年龄,并没有选择恶语相向,“小姑娘,买卖不能这样做,你这样…”
“不要算了,报纸给我。”
小姑娘一把抢过,转身快步离开。
话还没说完的李父有点懵,直到看见不远处有联防巡逻的过来,这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转变。
“人心不古啊。”
…
…
“爹。”
跟着大部队在乘务员公寓安置好的李向东找过来,“饿了吧?咱们这就去吃早饭。”
一旁的侯三问道:“咱们去哪吃东哥?去陶陶居吗?”
李父对此很好奇,“陶陶居是专门卖早点的铺子?”
“对,是广州当地一家很有名气…”
去吃过两次的侯三开始介绍,说着陶陶居店内的特色,就餐环境等等。
李父边听边点头,听完目光看向小儿子,问道:“咱们去这家陶陶居吃?”
李向东摇头,“有点远,咱们就近吃一口。”
广州站外围的街边大排档,李向东三人过来后随意找一家,进去后寻一处空着的桌子坐下。
“给我们上三笼虾饺,三笼干蒸烧麦,三份布拉肠粉,再来三碗及第粥!”
李向东要的很快陆续被摊主端上桌,全都是三份,正好每样一人一份。
李父还是头一回吃这般精巧的南方早点,拿起筷子夹起虾饺咬下半口,“嚯,里头居然还有整只的大虾,这可真够讲究的!就是有点甜,要是咸口就好了。”
他感慨完又尝了口干蒸烧麦,“嗯,这个好吃,皮薄肉厚,咸香香咸的。”
一笼屉干蒸烧卖下肚,李父盯上了肠粉,等舌尖尝到豉油淡淡的甜,他依旧不太习惯。
勉强吃完,李父看向完全不对路,碗里不见整粒米,不听名字根本瞧不出来是粥的及弟粥。
喝惯了米粒分明的小米粥,李父只觉及弟粥分明就是烂糊糊的稀饭,或者说有点像过年贴对联用的浆糊。
他拿勺子舀一勺送入口中,又是甜口不说,还滑溜溜的肠粉似得没嚼头,而且粥里的肝嫩得像没熟透,肠儿也是脆生生的,跟京城那种炖得烂烂的猪下水不是一路。”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饿着肚子离开,李父很是勉强的光盘,再一想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在广州待几天,眉头立马拧出疙瘩。
“李叔,是不是不合胃口?”
侯三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开解道:“多吃几回就习惯了,我刚开始也吃不惯,现在感觉其实挺不错,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李父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看眼还在慢吞吞吃饭的小儿子,收回目光问道:“侯三,你刚才说的那家陶陶居,卖的也都是这些东西?”
“有咱们吃的这些,人家店里卖的种类多了,像什么蒸排骨,凤爪都很对咱们北方人的口味。”
“是吗?你跟我说说这家店在哪,有时间我过去尝尝。”
李父现在家底厚,想着在广州的这几天抽空去吃一顿体验体验。
三人吃饱喝足从大排档里出来,李父随口问道:“咱们爷仨这顿早饭花了多少钱?”
李向东回话道:“三块。”
“一人一块?”
李父忍不住开始心疼,要知道在京城早上吃俩火烧,再喝碗豆腐脑,算上粮票也就三毛。
他有钱归有钱,可到了真金白银往外花的时候是另外一码事,“侯三。”
“咋了李叔?”
“去陶陶居吃一顿得花多少?”
“看饭量大小,我花一块七八就能吃饱。”
听到侯三以自己为基准,李父一盘算自己估计要花两块。
“你俩谁知道哪里有卖咱们北方面食的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