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乌兰乌德以东。
彼得罗夫斯克冶金厂。
一辆灰色伏尔加停在厂区办公楼前。
远处的烟囱不断向外喷吐白烟,一条货运铁路从厂区深处延伸出来,成捆的钢材堆满露天货场。
刘半夏推开车门,抱着文件包快步走向办公楼。
这一路虽然出了不少意外,但总算没有耽误最后的提货日期。
按照合同,第一批钢材今天装车。
剩下的几十个车皮,也会在三天内全部发往华夏。
只要这批货顺利运回去,她前面赔掉的钱不但能够全部赚回来,手里还能剩下一笔足够重新开始的本钱。
老田和大勇跟在她身后。
雷大鸣则落后半步,目光不断扫过厂区周围。
四人刚刚走进办公楼,刘半夏便把合同和提货通知递给了接待人员。
对方看了几眼,脸上很快露出疑惑。
他拿着文件离开办公室,足足过了十几分钟,一名五十多岁的毛熊男人才带着翻译走了进来。
男人是钢厂供销处的负责人,他坐下以后没有寒暄,直接把合同推回了刘半夏面前:“刘女士,我们已经查过了。”
“厂里没有你的订单。”
刘半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合同编号、钢材规格和装车日期全都写在上面,总共四十二个车皮,第一批今天装车。”
负责人摇了摇头:“这个订单编号确实属于我们钢厂。”
“但那是一份去年签订的国内供货合同,采购方是新西伯利亚的一家机械厂,货物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经交付完毕。”
“你手里这份合同,只是照着那份旧合同重新伪造了一份。”
刘半夏怔了几秒,立即翻开合同最后一页:“这里有你们钢厂的公章,还有主管外贸的副厂长签字。”
负责人拿起合同,指向落款位置:“这个印章是假的。”
“至于上面的签字,确实属于我们以前的一名副厂长。”
“可他两年前就已经调走了,根本没有资格代表钢厂签订这份合同。”
刘半夏的手指逐渐收紧:“不可能。”
“跟我签合同的人说,外国商人不能直接从钢厂采购,必须通过当地的外贸合作社办理。”
“我看过他们的营业执照,也核对过银行账户,所有货款都是通过银行转过去的,不是交给个人。”
负责人听完,伸手要过她的汇款凭证,低头看了几眼,眉头皱得更紧:“这笔钱转进了贝加尔外贸合作社的账户。”
“我们钢厂从来没有授权这家合作社出售钢材,也没有跟他们签订过任何代理协议。”
“从头到尾,我们没有收到过一卢布。”
最后一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刘半夏低头看着桌上的合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个中间人第一次跟她见面时,并没有急着要钱。
他先带她看了合作社的营业执照、外贸许可和几份已经完成的供货合同。
等她确认没有问题以后,对方才拿出这份盖着钢厂印章的采购合同。
刘半夏也没有一次性付清货款。
她先交了三成定金。
直到收到钢厂发来的供货确认函,以及标注着车皮编号的装车通知,她才把剩下的大部分货款转过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
现在看来,从营业执照到供货合同,再到最后那份装车通知,全都是对方提前布置好的圈套。
刘半夏猛地抬起头:“电话。”
“借我用一下电话。”
负责人没有拒绝,抬手指向办公桌旁边的座机。
刘半夏快步走过去,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没有传出熟悉的声音。
只有一段冰冷的俄语提示。
这个号码已经停用。
刘半夏不死心,又给那个中间人居住的旅馆打了过去。
前台很快给出答复。
人已经在三天前退房。
去向不明。
刘半夏握着听筒站了很久,直到里面再次响起忙音,她才缓缓把电话放了回去。
她没有再争辩。
也没有继续让钢厂核对订单。
因为所有证据都已经摆在面前。
她真的被骗了。
.......
几分钟后,四人走出办公楼。
一列装满钢材的货运列车正从不远处缓缓驶过,沉重的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刘半夏站在台阶上,呆呆看着那些从眼前经过的车皮。
为了这批钢材,她压上了这些年挣来的全部家底。
她抵掉了国内的仓库,又找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借了一大笔钱,才凑齐那笔货款。
只要钢材运回华夏,她就能填上以前赔掉的窟窿,偿还欠款,重新站起来。
这是她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
可现在,货没有了。
钱也没有了。
刘半夏怀里的文件包突然掉在地上。
合同、汇款凭证和提货通知散落一地,很快便被寒风吹得到处翻滚。
她下意识想要弯腰去捡,可双腿刚刚弯下去,整个人便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老田脸色一变,立即上前扶住她:“半夏。”
刘半夏没有回应,低头看着脚边那份伪造的合同,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纸上。
草原国的劫匪把枪顶在老田胸口时,她没有哭。
刀疤脸一巴掌抽破她的嘴角时,她也没有哭。
可这一刻,那个始终强撑着不肯低头的女人,彻底崩溃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刘半夏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笔钱不全是我的。”
“我答应过他们,只要把钢材运回去,马上就能连本带利还清。”
“现在我连货都没有,我拿什么还给他们?”
老田蹲在她面前,沉声安慰道:“钱没了可以再挣。”
“只要人还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勇也跟着说道:“实在还不上,我和老田陪你一起想办法。”
“咱们连那些持枪劫匪都熬过来了,还能让几张破纸逼死?”
刘半夏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不断摇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次赔掉的不仅是钱。
还有别人对她的信任,以及她最后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雷大鸣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合同,又抬头看了一眼钢厂深处,伸手摸了摸下巴:“刘小姐。”
“其实这事儿也没那么难解决。”
刘半夏缓缓抬起头。
老田和大勇也同时看向雷大鸣。
雷大鸣理所当然地说道:“钱是骗子拿走的,找到骗子,把钱拿回来不就行了?”
老田和大勇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
这话说得未免太轻巧了。
这里是毛熊,不是华夏。
那个中间人使用的很可能是假名字,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账户里的钱恐怕也早就被转走了。
想在这么大的毛熊找到一个早有准备的骗子,跟大海捞针没有多少区别。
这种事情,显然不是拳头大就能解决的。
刘半夏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道:“同志,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可那个人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
“就算现在去报警,等毛熊警察找到他,人恐怕早就跑到别的国家了。”
雷大鸣看着三人的眼神,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你们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我当然找不到。”
老田和大勇愣了一下。
刘半夏也怔怔看着他,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雷大鸣弯腰捡起那份假合同,随手拍掉上面的灰尘:“可我找不到,不代表零号找不到。”
“只要那个骗子还在毛熊地界,零号真想找他,他就算钻进耗子洞里也躲不住。”
“再说了,你真正想要的是钢材,又不是那个骗子的命。”
“只要零号愿意帮忙,骗子能找出来,钱能追回来,钢厂这边也能重新谈。”
“别说几十吨。”
“就算你要几十个车皮,对零号来说也根本不叫事儿。”
刘半夏的哭声逐渐停了下来,看着雷大鸣,原本已经彻底暗下去的眼睛里,终于重新出现了一丝希望:“他真的能做到?”
雷大鸣咧嘴一笑:“刘小姐。”
“你对零号的国际影响力,简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