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人猜的没有错,浮海公的确是那些人选择的一流之一。
甚至就连镇海侯丁家,也是因为他们跟浮海公关系密切,所以才会被拉进这个计划中。
那些人需要镇海侯帮忙联络浮海公。
那些人联系上浮海公之後,这位一流法修表面上一片淡然,言说自己在东南住的习惯,年事已高,不大愿意前往北都。
却又没把话说死,提出了一系列的条件。
但其实浮海公内心,渴盼能够光明正大的进入北都!
他在东南称王称霸又能如何?
没有进入整个皇明真正的权力中枢之地,此生终究是个遗憾。
所以提出条件之後,他立刻便秘密北上,选了这个小县城。
此地不起眼,但是和北都之间,一天时间便可以往来。
现在苦等七天,终於等来了好消息,他忍不住大笑三声,暗道:北都,本公爷来了!
七玄殿中的那些老朽,你们定要拦着不让本公爷进殿。
你们拦得住吗?
本公爷还是来了!
他有些迫不及待,吩咐道:「立刻出发!」
「是!」
手下们立刻飞快的收拾起来,老公爷看上去很和气,但其实脾气极为急躁,他吩咐什麽,你必须马上就去办。
稍慢一些,老公爷就会像个炮仗,突然就炸了。而且他对下人极为刻薄,惩罚极为严苛。
浮海公一行冒着大雨离开县城。
街道上很冷清,偶有行人匆匆而过,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这只在大雨中赶路的队伍,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漫天落下的雨水,却在这个队伍的头顶上方,如同被人拨开的珠帘,恰好避开了整个队伍。
行人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却发现那队伍已经去的远了,看不真切。
因为浮海公心中的急迫,算是饶了这小县城百姓们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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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再多停留一两天,整个小城必定彻底被洪水淹没!
浮海公当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法」会带来什麽,靠近北都之後,他便耗费心神,收束了自身水汽的外泄。
在北都附近闹出事,容易引起朝廷和七玄殿的注意。
而那些没背景没靠山的草民,死多少他根本不在乎,因为卑贱草民的死亡,不会对浮海公造成任何困扰。
於云航很快又将浮海公和汪家的资料找来。
许源看了之後面上一片铁青。
「本官升一流之後,第一次斩杀同境对手,便选这个浮海公吧!」
这份资料中,记载了浮海公为什麽没有被吸纳进七玄殿。
浮海公还是三流法修的时候,有一股大倭寇围攻浙省玉祥县。
倭寇闹得最凶的时候,是三百年前。
但并非之後就没有了。
朝廷跟红毛番大战之後开海,东南大姓可以自由的出海行商,也就不需要暗中豢养海寇了。
但仍旧有大大小小的倭寇活动在海上。
这些就是真正的倭寇了。
他们都是扶桑落魄的武士,又不愿归附皇明。
反正大海这麽大,总有他们的藏身之地。
当时省府请出距离玉祥县最近的浮海公出手,许诺了厚重的赏赐,只求他能协助击退倭寇,保住玉祥县。
浮海公答应了,省府便放心了,没有再联络其他的高修。
毕竟只是一群海寇,有一位三流坐镇,坚守几日不成问题,朝廷的援军三日之後便到,定能成功击溃倭寇。
可是浮海公答应了却没有出发!
一直等到三日之後,他才出现在玉祥县外!
玉祥县城已经被倭寇杀破,倭寇在城中肆意屠杀,奸淫掳掠,城内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等浮海公赶到,倭寇早已经下海远遁,无处可追。
事後浮海公对省府的解释是:他半路遭遇了倭寇三流的阻击,故而未能及时赶到。
但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没人能证明是真的,也没人能证明是假的。
而他毕竟不是衙门的人,朝廷也没法因「救援不力」治他的罪。
但他如果不愿意出力,当时不答应,省府还可以延请其他高修出手,无论如何不会是这个悲惨的结果!
省府上下都憋了一股火,这之後很长一段时间内,省府各衙门都有了一种默契:只要是汪家的事情,都给他卡住!
但是汪家很多的事情,并不需要通过省府,只在本地衙门就能解决。
而浮海公为什麽要那麽做,後来省府的官员们也有个猜测:
玉祥县被攻破之後,汪家的海船,在大海之上便再也没有遭遇过倭寇的骚扰。
而跟汪家生意有竞争的几家,则是完全相反,不断有商船被倭寇袭击,杀人夺船。
偏偏老天不开眼,浮海公竟然一路晋升,最後竟然升了一流!
成就一流之後,便会得到一个封号。
这封号可以自己起,但需要上报朝廷,朝廷会以公文的形式,通告天下。
这封号便会天下皆知。
北都中的一流就有这个好处,只要不是曾经惹得皇帝不快,皇帝都会亲自赐下封号。
封号当然不会是皇帝自己取的,翰林院那麽多学士,随便就能起一大堆。
浮海公当时上奏朝廷的封号,就是他自己取的,原本是「覆海公」,但是朝廷公文批下来,却变成了「浮海公」。
这中间发生了什麽,谁也说不清楚。
但他前面干了缺德事,总有人看不过眼,故意在封号上恶心了他一把。
浮海公几次上书朝廷,说你们搞了错别字,是「覆海公」不是「浮海公」,但都石沉大海,朝廷根本没有回应他。
浮海公便又想运作,加入七玄殿。
他还专门托了关系,联系了殿中一位老一流。
可是他终究是被拒之门外。
七玄殿论资排辈,老一流们喜欢压制後辈。
可一群「尊上」,终究还是有底线的。
或者说,至少大部分还是有底线的。
许源又看了汪家的相关资料。
汪家原本也有数人在朝堂和浙省为官。
但玉祥县的事情之後,这些人在官场上便被处处排挤。
没几年,便罢官的罢官、致仕的致仕。
而後汪家的学子,便很难走出浙省,过不了乡试那一关,最多只能考个秀才。
汪家也索性改变了策略,便在本地经营,他们是坐地虎,从州府到各县,衙门里有大量汪家的老吏。
地方官不得不跟他们合作。
一直到浮海公升了一流,这种局面才渐渐改观。
因为浮海公一流了,省府不敢做得太过分,他们也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会在半夜被一流法修神不知鬼不觉地摘了去。
汪家最赚钱的生意,就是从扶桑往皇明正州贩卖各种特产。
在这条航线上,他们的商船畅行无阻,别家还要担心会被倭寇劫掠。
许源又仔细看了一遍浮海公的资料,他修的乃是「海魂法」。
这法在东南沿海颇为盛行,但并非「正法」,在浮海公之前,最高也只有人修到三流0
浮海公是第一个能突破三流,一直修到一流的。
从修行上来说,浮海公的确是一位天才。
这法其实有两种属性,能控水、也有一些类似神修,操控魂魄的手段。
而这份资料中,还记载了浮海公早年一些战斗的过程。
但一流之後没有。
晋升一流之後,他几乎没有出手一一也可能出手了,但看到的人都死了。
一流之前,他最常用的手段,乃是「海魂法」中的「水魂灵」。
便是猎杀一些水中巨兽,抽取其魂魄,养炼成自己的道兵。
和神修的阴兵不同,他这法只能培育水中生灵的魂魄。
许源仔细看完,记下了浮海公曾经用过的几种强大的「水魂灵」,考量着自己应该用哪种手段应对。
整体上来说,自己的腹中火克制浮海公。
但许源还是觉得,作为升一流之後,第一次的同境大战,还是要准备的更充分一些,他又吩咐於云航:「想办法找一找海魂法的全套修炼方法。」
北都东郊,春和园。
园中有一座大湖,湖边垂柳下,修了一道三十丈长的回廊,连接着水中的一座水榭。
湖中有几艘游船,男男女女在船上欢笑嬉闹。
睿成公主没有跟着下湖游玩,而是倚窗坐在水榭中,面带浅笑看着湖面。
她的身边陪着一位小姐,是礼部右侍郎家的嫡女,名叫袁兰和,是殿下的闺中密友之一,在北都中颇有「才女」之名。
殿下当年在京中,和槿兮小姐别苗头,各自都有自己的「阵营」,袁兰和便是殿下阵营中的重要一员。
那个时候,袁兰和等京中贵女,常会出面组织一些雅集、诗会,广邀北都的才子天骄参加。
殿下从不会亲自出面张罗这些事情,都是作为整个集会上,分量最重要的嘉宾出席。
皇明各地前来北都的修子们,都以能够受到邀请为荣。
代表着他们正式位列北都年轻天骄之列!
但殿下从占城回来,便不再热衷於这种集会。
袁兰和等女多次邀请殿下,都被殿下拒绝了。
慢慢的这种集会也就办不下去了。
但是今天,袁兰和又来邀请,甚至做出垂泫欲泣的模样,联系细地可怜兮兮的问:「殿下是嫌弃以前的姐妹们了吗?」
睿成心中不忍,再加上这一个月一直在王府中不曾出门,也有些静极思动,便答应了下来。
但殿下如今一颗芳心已经被某人塞得满满当当,对这种交游场面早已经没了兴趣。
虽然来了,却也不怎麽跟众人交谈,只是保持着礼仪,微笑着坐在席间倾听。
有人提议下湖去游玩,殿下也推脱不去。
袁兰和便留在了水榭中陪着她。
只剩下她们两人,殿下的话才多了些。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新君身上,袁兰和试探问道:「殿下可曾收到新君的赏赐?」
一般新君登基,都会对宗室中的重要人物表示一下恩宠和重视。
通常是派遣内官,赏赐一些绸缎、瓷器之类。
暂时不会有什麽实质性的封赏。
睿成公主轻轻摇头:「还不曾有。」
殿下其实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自己跟新君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也不指望新君能记得自己这个堂姐。
主要是自己对於新君来说,的确没什麽可以利用的。
袁兰和便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说,宗人府有几位,都被陛下赐了御膳。」
赐御膳这传统,是太祖开启的。
太祖早年过的艰苦,跟他一同打江山的老兄弟,也都是泥腿子出身。
太祖当了皇帝之後,在宫里吃到什麽好东西,就想着老兄弟,专门派人从宫里送出去o
但再好吃的东西,从宫里送出来这麽长的路,也不会很好吃了。
但老兄弟们吃的不是味道,是跟太祖的交情!
至於後来太祖因为各种能说不能说的原因,杀了一大批开国功臣————只能说老兄弟的感情是真的,但全都坐上了高位之後,终究还是会慢慢的变味。
睿成公主也只是淡淡一笑:「那很好呀,说明陛下还是记着宗室的,知道谁是自家人。」
袁兰和又道:「我还听说,陛下准备要启用自己人了。
王公公已经被发配去给先帝守灵了。
宫中现在做主的大太监,是从小伺候陛下的玉公公。
还听说陛下舅舅一家,可是一直住在北都呢————」
睿成公主仍旧只是微笑,但这次却不想再回话了。
袁兰和仍旧说道:「最近城里都在流传,说陛下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他舅舅封爵。
很多勋贵,现在都围在他身边转。」
新君的这位舅舅,原本在北都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当年新君的母亲生了他,宫里按照规矩给她封了昭容,外庭便也随便给了她家中一些恩赏。
她的兄长、也就是新君的舅舅,安排了一个五品的闲职。
不管什麽事,就是领一份对普通人来说还不错俸禄。
过往十几年,这位名叫「吴江」的舅舅,在北都中毫无存在感。
近些日子却忽然门庭若市了。
睿成公主也是最近才知道,新君还有这麽一个舅舅————
但袁兰和忽然提起这个人,睿成公主心中有些警觉,不由得暗暗看了她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连接着水榭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睿成公主没有先去看来的是什麽人,而是暗中盯着袁兰和的脸。
这位曾经的好姐妹,脸上的显示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而後转头去看,接着是惊喜。
但在睿成公主看来,所有的表情都太刻意了。
殿下非常肯定,袁兰和提前就知道会有人来,而且知道来的人是谁。
直接一点说就是,这人专门挑了这个时机过来,就是提前跟袁兰和商量好的!
殿下心中闪过一丝不悦,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也转头去看来人。
来人卖相不错,身高七尺,高大健壮,穿着一身青色的交领襴衫,皮肤微黑,五官还算端正,一路走来,眼睛就一直盯着殿下看。
眼睛里藏着贪婪的光芒,让殿下很不舒服,於是脸上那种礼貌性的淡淡笑容,也就跟着隐去了。
袁兰和主动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吴兄,你可是稀客,快进来坐。」
接着她就给睿成公主介绍:「殿下,这位是吴体仁吴兄,他是当今陛下的表兄。」
殿下心里有数了,正是刚才所说的那位国舅的儿子。
吴体仁进了水榭,对着睿成公主抱拳一拜:「吴体仁见过殿下。」
睿成公主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应对方,而是转过脸盯着袁兰和。
袁兰和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随即想到这几天,家里人对她说的那些话,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怕什麽,先帝已经死了,现在是新君上位,她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恩宠。
她长得漂亮又有钱,只要有人按住那个许源,她就是一只肥美的羔羊!」
於是袁兰和迎着殿下的目光,图穷匕见道:「殿下,吴兄久闻殿下的贤名,一直托我为他引荐————」
袁兰和的话还没说完,睿成公主已经起身来:「本宫乏了。」
只说了这一句,便迳自朝外走去,看也没看旁边的吴体仁一眼。
「殿下————」袁兰和喊了一声,睿成公主也没有理她。
吴体仁立刻猛地横跨一步,拦在了睿成公主前方,眼中那种贪婪越发明显:「殿下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吴某是真心仰慕殿下————」
睿成公主只是将衣袖一挥,吴体仁便控制不住地蹬蹬蹬倒退三步,殿下嗤笑一声,片刻不停快步而去。
殿下修得「从心法」,讲究的便是一个从心所欲。
本宫厌烦你们,不耐得跟你们虚与委蛇,那就拔腿就走。
吴体仁以前在北都中,就是个路人,哪怕是最近陡然而贵,水准也来不及提上来,根本不是殿下的对手。
但他一个大男人,被女子轻轻一挥衣袖,就甩了一边去,一张老脸登时涨得通红。
可他又不敢再追上去,追上去还要挨揍。
睿成公主甚至不会让他沾到自己一片衣角。
他盯着殿下远去的背影,眼中贪婪和凶狠浓烈如火焰,便如一头恶狼一般。
袁兰和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吴兄——
吴体仁冷笑一声,压住自己的怒火道:「不识时务!」
「浮海公就要进京了。」
「卧雪公已经允诺出手。」
「等本公子先杀了他的情郎,再请陛下赐婚!」
「看她还能硬气到几时!」
「她的身子和钱财,都是本公子的!」
浮海公从那座小县城出发的时候,就提前用和鸣辘跟北都中联络了一番。
北都中便开始有人为浮海公造势。
浮海公绝不会面悄无声息的进入北都。
当年他被七玄殿拒绝,视之为平生奇耻大辱。
他要进入北都,一定是风风光光、前呼後拥。
这些造势的人,就挑选了浮海公这一生的「光辉事迹」,在北都的市井之间大肆宣扬。
但浮海公一辈子自私自利,真没有什麽值得夸耀的「事迹」,他只有「战绩」。
这些人宣扬的,也就是这些战绩。
故而传来传去,北都人也就是知道了,有一位一流法修即将进入北都。
但对於吃过见过的北都人来说,一流的确令人高山仰止,但北都的一流并不少。
前不久整个北都还亲眼见证了一位一流丹修的晋升。
所以浮海公入北都,这事情在北都城内,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
有限的一些热度,还都是他们自己人扑腾出来的。
但他们这般在北都中造势,每天通报「浮海公」到了什麽地方,距离北都还有几日行程,却是让许大人喜出望外!
本大人正愁不能掌握浮海公的行踪,你们自己就昭告天下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终於到了这一日,城内四处都在宣扬,浮海公已经到了城外一百五十里。
明天便能踏入北都!
许大人这一夜便做好了准备。
第二日一大早,许源吃了早饭,便直奔北都南门而去。
出了城门再走十里,避开了城外人口稠密的地区,而後选了一处地方。
这里有一座小土丘,约麽二十丈高,顶上有个凉亭,坐在里面便能清楚的看到下面的官道。
若是由南边进北都,此处乃是必经之地。
这一次出来,许大人身边带着四个人。
秦都一定会跟着。
还有玉樵声老爷子,这次主动要来「凑热闹」。
而後是周雷子两口子,他俩当然不能算两个人。
最後一个就是闻人洛。
这四位都是主动要来的。
除了周雷子都是三流,而周雷子怀中的黄小九儿水准最高!
许大人明白他们的心意,这是要帮自家大人撑起场面!
我听天阁西阁,高修如云!
许源觉得没必要,但也不会拒绝属下们的好意。
许源坐在亭子里,一边喝着茶,一边跟闻人洛随口闲聊:「你猜浮海公什麽时候到?」
闻人洛非常笃定道:「一定是在正午,这厮虚荣,会选在人最多的时候出现!」
许源也是颔首:「本大人也这麽认为。」
而後大家一起抬头,太阳快要升到头顶正上方了。
又过了片刻,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了大片的湿气,许源便朝着官道一头望去,只见一支队伍,看似从容,不紧不慢的沿着官道行来。
许源笑道:「来了!」
只是这笑容中却藏着几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