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脚步微顿,停在华清大学东校门入口。
校门口路旁,一辆匀速缓行的黑色轿车缓缓减速、稳稳停驻。
车窗降下,副驾上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庞映入眼帘——是苏池。
时隔半年再见,贺时年心头微怔。
上次分别后,他本以为很快便能再度碰面,借机打探苏澜的近况,解开心底积压已久的疑惑。
未曾想,这一别便是整整半年。
而此刻偶遇苏池,再联想到昨夜褚青阳特意让他在长城饭店单独开一间房的反常安排。
贺时年心底骤然通透几分。
褚青阳根本无意遮掩,这番刻意的安排,分明是不动声色地将他与苏池那些隐秘纠葛的关联,坦然摊开。
默许贺时年触及更深层的隐秘。
四目相对,苏池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意外的淡然:“怎么是你?”
贺时年收敛心绪,神色平静回应:“来学校办点事。你怎么在这儿?”
苏池唇角浅扬,淡淡一笑:“过来看看我女儿。”
贺时年了然点头。
他还记得,苏池曾提过,她的女儿天赋异禀,十四岁便考入华清少年班,是实打实的天才学子。
“真巧。”
苏池抬手示意空位:“上车吧,去哪?我送你。我的车在学校备过案,进出方便。”
贺时年微一迟疑,片刻后拉开车后座车门,俯身落座。
车子平稳起步,车厢内氛围静谧,无人言语,淡淡的疏离感弥漫其间。
良久,苏池目视前方路况,透过后视镜余光扫了一眼后座的贺时年,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凉薄。
“前段时间你那桩绯闻风波,我略有耳闻,算是近期体制内一桩不小的热闹。”
贺时年闻言自嘲勾唇,侧目望向窗外掠过的校园景致,语气淡然。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点风波,闹得人尽皆知。”
苏池轻笑一声,话语直白且犀利,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冷意:“体制内坐到一定位置,手握权力、身处高位,本就置身无数诱惑裹挟之中。”
“人性本私、本贪,趋利避害、耽于声色是常态。天底下的男人,大多如此,你也不必觉得委屈。”
贺时年默然无言。
他着实意外,苏池竟会说出这般绝对、近乎否定所有男性的论断。
这番话看似随口闲谈,实则锋芒暗藏,甚至隐隐涵盖了身居高位的褚青阳。
言外之意就是,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时年没有辩驳,也无从辩驳。
人性评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口舌之争,纠结这种宽泛的命题,本就毫无意义。
更何况,站在苏池的立场,她见过的阴暗、经历的纠葛远超常人。
这番感慨,自有她的阅历支撑。
短暂沉默后,贺时年主动找准切入点,沉声开口:“你们姐妹俩的过往,她以前和我提过一些。”
“你们的事,小澜也和我说起过不少。”苏池淡淡应声。
贺时年心头微颤,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追问:“她……还好吗?”
苏池指尖轻搭方向盘,动作微顿,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挺好。”
极简的回答,听不出情绪,也摸不透虚实。
贺时年喉间微动,还想细问近况,却终究作罢。
时隔经年,二人早已各自离散,过多追问,反倒显得唐突逾矩。
他稍作沉吟,转而问出心底积压最久的核心疑惑。
“苏澜以前和我说过一件事,我始终存疑,不知真假。”
“你说。”苏池语气平稳。
“她告诉我,你们姐妹的父母并非意外离世,而是死于人为算计。”
“背后有一股隐秘势力常年盯着你们,明令禁止你们姐妹婚嫁生子。”
贺时年目光沉沉,道出心底最大的矛盾。
“可我所知的事实,完全相悖。你有女儿,她也结过婚、生过孩子。”
“这前后太过矛盾。我只能得出两个结论,要么是当年苏澜刻意隐瞒了关键内情。”
“要么,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我说实话。”
车内再度陷入沉寂。
苏池没有立刻作答,右手轻轻摩挲着方向盘,胸口微微起伏。
她似在压下心头复杂心绪,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深意十足:
“这件事,现在还不到揭秘的时候。”
“但到最后,所有谜题都会水落石出,你终会看清全部真相。”
贺时年眉头微蹙:“于我而言,真相与否早已不重要,她安稳顺遂,就够了。”
苏池侧眸看他一眼,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局外人的通透与惋惜。
“是啊。于你而言,她的好坏、过往、恩怨,都早已是无关紧要的旧人旧事。”
说话间,车子稳稳驶入荷清苑小区,缓缓停稳。
“多谢相送。”贺时年道谢推门。
“有缘再会。”苏池淡淡回应。
贺时年转身走入楼栋。
目送他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苏池脸上的淡然缓缓褪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澜的电话,嗓音轻柔。
“澜澜,猜猜我今天在华清撞见谁了?”
……
同一时间,加拿大渥太华,一间静谧的寝室内。
助理手持一沓厚厚的调研资料,快步走到贺晚勤身前,躬身汇报。
“老板,您交代的调查任务,初步核查完毕。”
“这是尊年商贸的董事会名册,以及您重点要查的苏澜的全部备案资料。”
“尊年商贸成立满一年,体量中等却布局极稳,核心业务为中加跨境进出口贸易。”
“主营黄豆、小麦、大麦等粮食出口,同时承接国内电子器械进口回流业务。”
“目前公司已经敲定原油进口赛道,下一步将重点布局能源贸易,并且在温哥华设立了全资分公司,扎根海外市场。”
“公司现有三艘大型远洋货轮,载重分别为十万吨、十五万吨、二十二万吨,单船造价从3.9亿至6.7亿不等。”
“三艘船总价值超十五亿,实力远超普通初创贸易公司。”
“苏澜本人恰好在一年前入境加拿大。”
“目前可查信息有限,仅核实到她两年半前在国内登记结婚,随后迅速离婚。”
“离婚后远赴澳洲,在当地诞下一子,取名苏佑尊。”
“根据时间线比对,孩子应为她与前夫所生。”
贺晚勤指尖捏紧纸质名册,垂眸沉默良久,抬眸沉声问询:“她前夫的信息,能挖出多少?”
助理微微低头,语气愧疚:“抱歉老板,婚姻备案信息加密度极高。”
“目前只能查到婚史记录,对方身份、履历、背景,完全查不到蛛丝马迹。”
贺晚勤眸光微沉,冷静吩咐:“继续暗中深挖,隐蔽排查,切勿惊动对方、暴露痕迹。”
“我要苏澜的完整履历、过往经历,以及在国内的全部关联信息。”
“明白。”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
……
贺时年步入荷清苑小区,拿出手机拨通了楚星瑶闺蜜程晨的电话。
“程老师您好,我是星瑶的爱人贺时年,我已经到荷清苑了,请问在哪里汇合?”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醇厚的东北口音,温和又亲切。
“贺先生你好!你从小区大门进来,一直往里走,穿过荷花塘,看到一座白色石拱桥就行,我现在下楼,咱们在桥边碰面。”
“好,麻烦你了。”
挂断电话,贺时年循着园林步道缓步前行。
时值五月,初夏风暖,塘中荷叶新芽初绽。
层层叠叠的绿意铺满水面,零星花苞暗藏其间,静待盛放,满眼清新雅致。
行至白拱桥边,他驻足等候。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
女子身着棕色连衣裙,肩挎简约帆布包,身形高挑、气质清雅,周身萦绕着浓厚的书卷气,温润端庄。
“请问是贺先生吗?”
贺时年回头颔首,礼貌浅笑:“我是贺时年。”
看清贺时年的样貌气质,程晨眼底微微一亮,心底暗自感慨。
果然真人比照片更为俊朗沉稳,气度卓然,星瑶真是好福气。
她大方上前,主动伸手,笑容明媚坦荡:“我是程晨,星瑶的闺蜜。”
“上次你们婚礼我课业缠身没能到场,一直特别遗憾。”
“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幸会!您本人比照片更有气质、更沉稳帅气。”
“程老师过誉了,谬赞不敢当。”贺时年谦和回应。
简单客套两句,程晨从随身包里取出两罐密封严实的椴树蜜,递了过去。
“这是我老家的椴树蜜,纯天然无添加。听说你今天要回西陵,麻烦你帮我带给星瑶。”
贺时年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两罐合计足有三斤多重。
结合她地道的东北口音,瞬间了然:“程老师是黑江省人吧?”
程晨眉眼带笑:“贺先生观察真细致,一下就听出来了。”
贺时年轻笑:“不难猜,全国优质椴树蜜,核心产地就在黑江。再加上你的口音,自然一目了然。”
“那可不,正宗老家特产。”
程晨将袋子递稳,真诚道:“麻烦你费心带回。也替我送个祝福给你们,愿你和星瑶三餐温暖、四季安稳,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毕竟是读书人,这说法都和一般人不一样。
总之听起来挺舒服,也不落俗套。
“多谢程老师,祝福我收下了,心意也替星瑶记着。”贺时年郑重道谢。
“我今天还有课,就不多耽搁你了。”
程晨看了眼时间,笑着道别:“下次你和星瑶回京,一定要联系我,我做东,请你们夫妻俩吃饭。”
“一定。”贺时年应声,“日后你若是到西陵,我必定尽地主之谊。”
二人挥手道别,程晨转身匆匆离去。
贺时年提着沉甸甸的蜂蜜,原路返回东校门,取了寄存的行李箱,打车直奔机场。
此前在航班上偶遇雪野玲子引发风波,让他心存芥蒂。
此番订票,他特意避开了那家航空公司,稳妥为先。
三小时航程转瞬即逝,飞机平稳降落在西陵省长水机场。
走出出站口,楚星瑶的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见他出现,她快步上前,自然地伸手拥抱,随即牵住他的手,温柔开口:“老公,辛苦了。”
贺时年坐进副驾,抬手点燃一支烟,楚星瑶默契地帮他降下车窗。
“不辛苦,飞机上睡了一路,状态挺好。”
贺时年吐出一口烟圈,轻声道:“我见到你闺蜜程晨了,她托我带了两罐椴树蜜给你。”
“我知道啦,晨晨已经提前和我发消息说了。”
楚星瑶笑着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机场。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周遭车流平稳、氛围静谧。
贺时年斟酌片刻,没有丝毫隐瞒,将今日在华清偶遇苏池、以及二人全程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了楚星瑶。
也如实说明了苏池的身份——苏澜的亲姐姐。
听完所有经过,楚星瑶侧过清秀的脸庞,目光温柔又小心翼翼,轻声询问:“那……她最近过得还好吗?”
贺时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平淡释然。
“她姐姐说挺好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你也知道,自从她出国,我们就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车厢沉默数秒,楚星瑶轻轻开口,语气通透又柔软。
“老公,其实你若是想联系她,我从来都不会介意。”
贺时年转头看向身侧温柔通透的妻子,眼底满是暖意与笃定,语气诚恳而坚定:“没必要了。”
“过去的缘分早已落幕,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更何况,我现在的妻子是你,我组建的家是我们的家。”
“既然选择与你相守,就该守住分寸,不该再与旧人牵扯不清,让你心生芥蒂。”
楚星瑶静静听着,心头暖意涌动。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苏澜从未真正从贺时年的心底彻底退场。
可她从未对苏澜心生过半分敌意,反倒满心敬佩。
贺时年最落魄、最艰难、前路茫茫的低谷岁月,是苏澜陪他熬过来的。
而她后来的决然离开,并非不爱,而是为了不拖累贺时年。
甘愿独自背负所有隐秘沉重、未知风险。
那般果断隐忍、为爱成全的魄力与勇气,寻常女子根本难以企及。
楚星瑶轻轻握住贺时年的手腕,眼底温柔澄澈,语气淡然通透。
“我懂。人这一生,都有放不下的过往、忘不掉的旧人。”
“我从不会吃醋,也不会苛责你的过往。”
“我只庆幸,历经风雨、看过过往,最后留在你身边、与你共度余生的人,是我。”
贺时年心头一暖,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牢牢握紧。
过往皆序章,余生皆可期。
那些遗憾、牵绊、旧念,终究都抵不过眼前的岁岁年年、人间安稳。
只是,有些事终究不会太过顺随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