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青告诉周奕，这个总编辑徐润峰就是个怂包。
从被抓开始，这家夥腿也软了、舌头也捋不直了，甚至在被带回来戴上脚镣的时候，还尿了。
哪里有半点文人傲骨的样子。
所以针对他的审讯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一拍桌子一瞪眼，这人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
他这总编辑的位置，就是靠他哥的关系一步步提拔上来的。
丽枫苑的别墅和省城的那套房子，其实都是他哥的，是他替他哥代持的。
因为徐润霖和老婆关系不和睦，一直在转移资产，防止离婚被割走一半。
这些钱，自然就是非法所得了。
主要就是徐润霖替山海集团长期占用白嫖报社GG资源，获得的高额回报。
这部分钱，除了买房子之外，还被用於两兄弟平日的挥霍和人际应酬。
但他这个没什麽能力的弟弟，本质上就是一个狐假虎威的看门狗罢了。
他几乎没怎麽单独接触过山海集团，汪明义他也只见过两三次，还都是他哥饭局上带他去的。
那些吹捧山海一号和儿童星的软文，也都是按照他哥的要求，特意编纂的。
替他干这活的人，当然就是主编齐东强了，他也会按照他哥的意思，适当地给齐东强一些「润笔费」，但更多的还是利用手里的职权做的顺水推舟的事。
比如评优优先，比如年终奖金给的更多，比如拿好好干将来提拔你的态度来画饼。
因为他哥徐润霖传授过他，得学会用公家的资源来办自己的事，承自己的情。
这才是驭人之道，而且绝对不能把下面的人喂得太饱，喂多了他们就会觉得天经地义了，最好还是拿饵钓着，偶尔给点好处，狗腿子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了。
所以李在五月底的时候，提交了一篇新闻稿，内容是专门针对山海集团的山海一号和儿童星造假问题，及由此造成的相关危害。
责编觉得这篇新闻很劲爆，就予以通过，然後报上去了。
但齐东强一看是针对山海集团的，立刻屁颠屁颠去找了总编辑徐润峰。
徐润峰吓了一跳，让齐东强把稿子压住，他又把事情告诉了他哥。
按照徐润霖的指示，齐东强把李叫到他办公室，单独聊这篇新闻稿的问题。
以没有足够的证据，不符合新闻实事求是的原则，让李提供更多的证据。
实则是试探李到底知道多少，手里有多少证据。
徐润霖两兄弟就隔着电话机听着两人的对话。
徐润峰说自己没听出什麽，因为李主动向齐东强承认了错误，说自己工作做得不到位，新闻调查不够严谨，是因为道听途说才写了这篇新闻。
可他哥徐润霖听完後却一口咬定，这个李手里一定还掌握着更多东西。
於是就给汪明义打了个电话。
但後面的事情，他就并不清楚了，他哥只是要求齐东强密切留意李的行为，有异动随时汇报。
至於那个叫金欢燕的女人，是齐东强的相好，盯李和後来盯丁春梅，都是这个女编辑在执行。
一个月後，李在报社天台跳楼自杀。
这中间发生了什麽，他并不清楚，但他隐隐明白，李是被人灭口的。
因为就在李自杀前不久，他哥徐润霖让他把李过往所有的稿件记录都找出来，送到他办公室。
而他哥的书法颇有造诣，也很善於临摹别人的笔迹，小时候他考试不好，就是求他哥模仿两人父亲的签名糊弄过去的。
两天後，周奕收到了李玥寄来的那封「情书」，经过省厅技术中心的笔迹监定，证实信是仿造李的笔迹写的，是伪造的。
至於伪造原因，徐润霖的供述是按照汪明义的要求这麽干的，他并不清楚为什麽要这麽做，也不认识这个收信的对象白琳。
比起弟弟徐润峰，徐润霖的骨头就要硬不少。
最开始是装傻，对别墅和李文娟的情况一概不知。
但谎言很快就被拆穿了，因为现场勘查在别墅楼上楼下的各个角落里，都发现了大量指纹。
经过技术分析，确认分别来自於三个人，一个是徐润峰，一个是徐润霖，还有一个自然就是无法验证指纹的李文娟了。
面对指纹这个铁证，徐润霖无从狡辩，只能承认了一个相当毁三观的事实。
李文娟是汪明义送给他的「玩具」，被他养在了别墅里。
并且这个玩具，是他和弟弟徐润峰两人共享的。
就是你一三五，我二四六，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他们兄弟俩藏娇李文娟，其实只有半年多的时间。
他以前包养过小三，但最後都是搞得一屁股屎，他跟老婆关系不好，转移资产，也都是因为这些旧事导致的。
因为每个小三时间一久，都会慾壑难填，不是变着法儿的忽悠他给更多的钱，就是逼着他离婚想转正上位，或者就是擦枪走火怀上了。
可汪明义不同，完美解决了他所有的後顾之忧。
他的供述确认了山海文艺团的存在，也让周奕他们瞠目结舌。
徐润霖说，山海文艺团从不在山海集团之外的地方演出。
想看文艺团的表演，是需要门票的。
至於获取门票的资格，就掌握在汪明义的手里，当他认为你有资格之後，就会给你送上这麽一张门票。
如约而至後，就能在山海大厦的礼堂里，看到一场文艺表演了。
这是一场只为你一个人举行的表演，没有色情也没有低俗。
一个个婀娜多姿的美女轮番上台表演，和一台新年晚会一样。
有舞蹈，娇俏灵动的民族舞、明艳动人的爵士舞、优雅端庄的芭蕾舞。
有乐器，古韵悠然的古筝、高贵典雅的钢琴、婉约浪漫的小提琴。
还有唱歌，清新脱俗的年轻女孩儿洋溢着青春又唱又跳等等。
千姿百态的美女让人应接不暇。
表演结束後，你这位唯一的观众会被请到一间房间里。
这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一个自称文艺团团长，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会拿出一张节目单，请你挑选一位这次表演中，最喜欢的演员。
後来通过照片辨认，确认这个自称文艺团团长的女人，正是逃到港岛的蒋丽梅。
而这个「你最喜欢的演员」，就是汪明义送给你的礼物。
正常高雅的文艺表演，就是一个「选妃」的过程。
当你选择完之後，蒋丽梅就会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这个女人就归你所有了。
你可以选择把人带走，也可以选择不带走。
如果选择带走，蒋丽梅会亲自把「礼物」打包好，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如果你没有合适的地方，那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在你指定的区域，准备一套房子。这套房子不会和你有任何关联，但房子和房子里的那个女人，都将是你的私有财产。
如果不带走，那就把人「存在」文艺团，但保证这个人是独属於你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染指。
当你需要的时候，只要给蒋丽梅打一个电话，她就会安排人送货上门，不管是酒店还是私宅都可以。
这个专属於你的女人，会对你言听计从，满足你的任何要求，并且不会介入你的工作和生活，不会向你无休止地索要财物，更不会逼着你离婚娶她。
一旦你对她不满意，或者她做了什麽逾矩的事，你只需要一个电话，她就会被文艺团「回收」带走，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至於回收之後怎麽处理，以及回收之後还会不会换一个，徐润霖并不清楚，因为他并没有体会过。
不过徐润霖并非一开始就得到这张门票的，最开始他只是得到了山海集团给的回扣。
他之所以能得到门票，正是因为儿童星口服液的暴雷，他不仅利用自己的职权压住了报社这边的新闻，更是利用自己在媒体圈的人脉，一通运作让武光的主流媒体都没有上这件事的新闻。
这就是没有网际网路的时代最大的困境，信息的传播渠道掌握在了少数人手里。
普通人就成了聋子和瞎子。
当然网际网路时代，被掐灭的火苗也不在少数。
而李文娟就是徐润霖看完表演後，选中的。
他选择了带走，之後就有专人把李文娟送到了那栋别墅里。
李文娟也确实如蒋丽梅所说，不仅有求必应，还体贴懂事，会做一手好菜。
让他忍不住感叹山海集团是真有一套，把人调教得这麽听话。
因为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穿衣贤惠乖巧、脱衣又浪又骚的年轻漂亮的女人，对任何男人都是绝杀！
这让曾经屡屡在女人这件事情上吃亏的徐润霖，对汪明义感激不已，也导致了他在李的事情上，不遗余力的帮助汪明义除掉後患。
至於弟弟徐润峰，是因为知道他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所以就慷慨地把李文娟给弟弟分享，兄弟俩共用一个情妇，有时候被家里查岗时还可以相互作伪证。
这种在正常人眼里三观尽毁的事情，却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但是在杀害李文娟的事情上，这对相亲相爱的亲兄弟，却彻底反目成仇了。
哥哥说是八月一号的晚上，弟弟失手杀了李文娟，然後通知了自己。
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处理屍体，於是只能找汪明义求助，最後汪明义派了两个人来处理屍体。
他说其中一个穿着拖鞋，看着也不像是个狠角色，结果分屍的时候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跟案板上切猪肉一样。
那人把李文娟的手脚和人头砍下来後，却并没有带走，而是直接扔进了冰箱的冷冻柜里，还警告他们，不想死的就把东西藏好了。
徐润霖对此很害怕，也很不解，等对方用防水布把包起来的屍体带走後，他就打电话问汪明义这是什麽意思，结果汪明义却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他五个字：你坏了规矩。
在周奕看来，这既是汪明义给两人的警告，也是对两人的一种制约，毕竟人头就是杀人的铁证，今後只能对汪明义言听计从。
直接从合作关系，变成隶属关系了，让干什麽都不敢说一个不字，更不用再付出资源了。
但周奕前往报社要求配合刊登的一篇假新闻，却让情况急转直下。
齐东强在向徐润峰汇报之後，徐润峰就方寸大乱，着急忙慌地去找徐润霖说警察一定是盯上他们了，要不然怎麽会特意来他们报社发这篇新闻稿。
两人当即开车去了别墅，在确认了人头和手脚还在冰箱里後，徐润霖觉得只是巧合，不用大惊小怪，警告弟弟什麽都不要做。
可没想到徐润峰却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始终觉得人头和手脚藏在别墅里还是不安全，既然警察都盯上自己了，那顺藤摸瓜找到别墅是早晚的事。
於是他独自一人於八月八号的晚上，偷偷跑去别墅，把李文娟的人头和手脚从冰箱里取出来，装进了蛇皮袋。
然後驱车前往海边，又在蛇皮袋里装了些石头後，再用尼龙绳死死捆绑袋子，最後扔进了海里。
直到八月十号，徐润峰才把这件事告诉哥哥，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把证据都处理掉了，就算警察找到别墅也没证据了。
这可把徐润霖给气坏了，但也没辙，更不敢把这情况告诉汪明义，毕竟有李这个前车之监在。
可是徐润峰在面对审讯时，却矢口否认是自己杀了李文娟。
他承认哥哥说的一切，但唯独杀人，他不认。
他说自己对此事完全不知情，是八月二号那天，徐润霖告诉他出了点意外，不过已经处理好了，让他以後不要去别墅了。
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徐润霖才承认自己失手错杀的李文娟。
从那之後，他就再也没去过二十四号别墅了，什麽人头抛屍之类的，他更是一概不知。
虽然别墅里找到了大量血迹，但由於没能找到凶器和分屍的工具，屍体上也没有任何指向性证据。
所以在这对亲兄弟狗咬狗的情况下，确实是无法确认到底是谁杀了人。
不过也并非就完全没办法了，後续可以对两人口供里交代的信息进行调查核实。
毕竟这两人都有家室，而且案发和抛屍的时间都不算久。
谁的口供时间对不上，谁就是凶手。
也正因为目前还无法确定，到底谁才是杀害李文娟的凶手，所以也就没法儿分析为什麽无头女屍案这一世会提前了。
当然，这只是周奕一个人的疑问。
但毫无疑问，一定跟丁春梅的出现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除此之外，徐氏兄弟和齐东强等人的供述里，还包含了两个信息。
第一，徐润霖在李的事情上，除了给汪明义通风报信。
和按照要求模仿李的笔迹，给白琳写了一封「情书」外。
他还於了一件事，正好解释了六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李为什麽会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出现在了报社。
约李在人去楼空的报社秘密见面的人，就是徐润霖，他谎称自己可以暗中帮助李揭露山海集团的黑暗。
他当然没有赴约，因为这只是把李骗过去的藉口。
他知道，赴约的另有其人。
所以某种程度上，他知道这麽做的後果是什麽，他就是杀害李的帮凶。
不过周奕对他能骗到李这点，抱有怀疑，李不可能不知道把自己的稿子打回的人是总编辑，更不可能不知道总编辑和徐润霖是亲兄弟。
李翀没那麽傻。
尤其那个时候，李的家人已经受到严重的生命威胁了。
周奕敢肯定，当徐润霖诓骗李时，李甚至很清楚，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了。
他之所以答应，之所以赴约，是为了保护家人而坦然赴死。
他就像一个慷慨就义、视死如归的英雄，决绝而悲壮！
第二，起初他们确实没有对丁春梅产生怀疑。
周奕不得不感慨，李对丁春梅的预判和保护，非常到位。
而头一个怀疑丁春梅的人，是主编齐东强。
因为他发现，丁春梅和李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
更主要的是，他对丁春梅因为被领导性骚扰而从宏城电视台辞职这个藉口不相信。
在他看来，丁春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一本正经的感觉，虽然长得还行，但绝不是领导会骚扰的对象。
齐东强抱着邀功心理，向徐润峰做了汇报。
徐润峰是个怂包，当即如临大敌，找徐润霖说要把丁春梅开除。
徐润霖得知後，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去找了汪明义。
可徐润霖说汪明义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他就是为了要封口费才故意这麽说的，因为他对李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与李往来的人里没有这个叫丁春梅的女人。
当然汪明义没说错，因为徐润霖就是拿这个由头来找汪明义要好处费的，因为上次李的事结束後，汪明义似乎并没有表示感谢的意思。
於是，他心满意足地从汪明义那里拿到了一笔钱。
汪明义这钱自然不能白花，於是让徐润霖设个局试试这个丁春梅，如果她偷了信并赴约，那就直接让她人间蒸发。
结果就是，丁春梅上当了，偷了那封信，证明她认识李。
但七月三十号晚上，丁春梅并没有去赴约。
周奕推测，信里约定地点埋伏的人，应该是杀手老莫，丁春梅如果去赴约了，那麽当天晚上她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好在她警惕性和智商都正常，没有贸然相信。
虽然丁春梅没有赴约，但她拿走那封信的行为，还是暴露了她和李存在关联。
所以她肯定会被跟踪，包括後来她的出租屋被人撬门，也是同样的原因。
周奕不知道如果自己没来武光，这种情况下丁春梅最後能不能活下来。
但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就是为什麽汪明义都已经跑了，却还要冒巨大的风险，派人除掉丁春梅。
明明之前已经没把丁春梅当回事了，不管是因为自己这个「警察男友」的出现，还是确实没发现丁春梅有什麽异常，但丁春梅在自己来了後再没遇到危险是事实。
汪明义现在突然这麽做，是因为他在去接白琳的时候，见到了丁春梅。
他显然不知道丁春梅就住在白琳出租的房子里。
原本无足轻重的丁春梅突然出现在白琳的隔壁，而且她的「男朋友」还是周奕。
汪明义应该是害怕白琳告诉过丁春梅什麽事情。
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人灭口的。
但他没了老莫这个金牌杀手，加上遇到了蒋彪这个散打冠军，所以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周奕还是想不通，白琳身上究竟藏着什麽秘密，要汪明义如此小心谨慎，不惜把自己的手下当炮灰。
不过来杀丁春梅的这个男人，骨头却硬的很。
警察只知道他叫宋旭光，是汪明义的助理。
即便是这个信息，也还是另外三个人交代的，但其他事，三个人并不清楚，他们分别交代了一些事情，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属於是平时汪明义养的打手。
这个宋旭光问什麽都不说，问急了就说汪总是他的恩人，他不能背信弃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周奕好奇是个什麽样的人物，便去看了一眼。
结果对方看到周奕的时候，愣了一下。
周奕立刻就认了出来，确实是汪明义的助理，就是那天在医院里，替汪明义拎包、拿钱的那个男人。
「宋秘书，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再见面吧。」
宋旭光扭头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什麽都不会说的，你们想怎麽判就怎麽判，枪毙我也认了！」
周奕点了点头：「行，是个硬骨头。不急，等我们把你老板抓着，到时候你该怎麽判，自然就会怎麽办。」
离开羁押室，方见青问道：「你不审审？」
「不急，我先去找梁支队，我想知道李的那份材料里面到底有些什麽东西。」
因为蒋彪当时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给塞回去了，他只知道东西很多，回来後还没来得及看，梁卫就回来了，就赶紧交给领导了。
周奕话音刚落，就看见梁卫大步流星地从楼梯上下来，一旁的顾国忠，身後还跟着曹安民。
周奕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立刻迎了上去。
「几位领导，是不是出事儿了？」
梁卫表情严肃地说：「丁莫有主动报警了。」
周奕一惊：「自首？」
梁卫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