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中云蒸霞蔚,诸色纷披,极是引人注目。
而在金光之上,则是立着一群甲胄齐整的玉宸神将。
他们个个生得形貌魁梧,高大威严,目中神光肃肃,血气轰隆如惊涛骇浪,让人不好直视!
至於在这些玉宸神将後,还有一众排成阵势的雄健道兵。
顶盔贯甲,挺剑轮枪,着实是势若山移,形如波涌,诸般旗幡随风飘扬,着实是浩浩荡荡!
似这等千乘雷动、万戟林行之相极是引人注目。
仙舟上的大多修士还未从方才奇景中回过神来,便又被不远处的这一幕给震住,纷纷为之气慑。
神情不自觉拘谨不少,连语声亦是放低了几分。
「玉宸仙宗的道兵天将————」
陆齐物缓声开口,心绪有几分复杂。
至於他身旁的孟质和孟兰期则眸中放光,露出向往之色。
「不愧为阳世的金仙大教,好生气派!」
此刻余管事亦不由眸光闪烁。
在实心赞叹一句过後,他忙加快步伐,与陈珩交谈几句後便一摸袖袍,双手捧出一枚鱼形铜符来。
「天汉迢迢,渺无涯涘————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再拜真人尊颜,念及至此,着实是令贫道神伤。」
余管事叹了口气,继而诚恳言道:「此符是我采和教的一类符章,真人若执此符,凡是我教名下的仙集坊市,无论真人慾购置何物,皆可凭此减价三成。
若真人慾求一些罕见的天材地宝,只需亮出此符来,我教修士亦会奉命奔走,务使真人称心如意!」
陈珩闻言微微动容。
须知采和教虽不是什麽前古道统,但这方教门背後,则是站着帝族中的一位大人物。
也正因有这层背景,采和教才可将名下仙市四处铺散,紮根於诸方。
如此看来,余管事手捧的这符章,着实分量不轻,日後或真有用到之处。
而见陈珩并未第一时间接过,余管事倒以为陈珩有推拒之意,心下一急,连声道:「还请真人勿虑,此是我教幕後那位的授意,并非贫道大胆妄言。
说来我教自开基立业至今,一直声名颇好,未惹上过什麽仇家,真人也无需担忧收下符章後,会惹来旁者敌视。」
话到此处,余管事想了一想,又坦诚开口:「其实我教与几家帝族名下之业多有通好,交谊尚可称和洽了————」
陈珩听在耳中,在行了一礼谢过後,便也将那符章接过。
「那便却之不恭了。
他笑言道:「不过,我心中倒是有一疑不解。」
「还望真人示下!」
「不知贵教幕後的那位,究竟是?」
「余某倘使知晓,那也不会还留在舟船上做事了————」
余管事闻言也不意外,摇摇头道:「不过那位身份定然高得惊人,此处确凿无疑!似我教这等体量的道统,在那位手底,可不在少数。」
陈珩点一点头,在与余管事辞别过後,他便也领着孔尚图一众,朝迎来的韦源中等行去。
「贫道陈珩,见过苏真人。」
在同韦源中微微颔首过後,陈珩看向那个满脸含笑的年轻男子,客气问候一声。
苏喜—
这位亦是玉宸修士出身,师承於当今那位灵宝殿主李祁,因与阳平杜氏的一位贵女喜结良缘,在派中授意下,他亦是留在了正虚做事。
如今的苏喜因杜氏出力,已是在九部当中的水部任职,官至正七品。
而陈珩在前来正虚之前,灵宝殿主李祁曾修书一封,特意命身旁女侍带给陈珩。
信中除去一些客套言语外,便是提及他这弟子苏喜。
言称陈珩若是在正虚遇上一些杂事,便尽可交予苏喜,由他出面来打发。
若是苏喜做不成,自还有他身後的阳平杜氏————
虽见陈珩态度谦和,但此时苏喜并不敢怠慢,赶忙回了一礼,眼底多少有些好奇之色。
因鲜少在道廷见过胥都修士,且陈珩作为玉宸真传,身份更是不同,与自己几可算是一家人了,故而苏喜今日倒也分外欢喜,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触。
在客套几句後,苏喜便热络拉着陈珩寒暄起来,问起一些胥都如今之事。
便在两人交谈间,似陆齐物等修士也是陆续下了仙舟,朝远处那座仿佛是耸入云中的高大牌坊走去。
因仙舟停留的这辽阔飞屿乃是众多津关其一。
於陆齐物这些初入正虚的修士而言。
他们还需被验明正身、登籍录名之後,才可自由行走於这正虚天地,否则便只能困守於此,寸步难行。
若是想不经盘查便混入正虚—
先不说牌坊两处的六丁力士并非泥雕木塑。
即便能勉强逃出这处津关,也会有持法灵官须臾率众而至!
届时若落在他们之手,在一番严刑盘诘下来,纵是勉强不死,也要脱去一层皮了————
此时孟质一面惊叹於道廷的法度森严,一面倒也有些无奈,只能老老实实跟在队列之中,一步步向前挪。
他好歹也是洞玄境界的链师,丹成在望。
且不说在界空当中已算得上是一方人物了,纵是於一些小地陆,也称不上是无名之辈。
可在道廷。
孟质只觉自己与凡人无异,并无何等优待,亦极难惹人注目————
「在予祥天那会儿,我好歹还是一方小道宫之主。
可在此处,怕是连求个芝麻大小的微末散职,都需反覆筹谋,费尽心思了——
——」孟质回身对陆齐物无奈言道。
「若我等能够进入玄成监,在那里修行有成,将来还怕未有官职吗?」
陆齐物目光落向远处牌坊上,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振奋昂然之意:「莫说五监八府,将来便是去往那堂堂九部,亦非不无可能!」
此时孟质与孟兰期对视一眼,因受陆齐物言语感染,两人脸上亦是不由露出笑来。
而因面前的队列并不算长,很快便也轮到了孟质。
孟质定目看去,在高大牌坊之下,迎面便是一座三层玄台。
台上端坐着一个仙风道骨、手捧竹书的长髯老道,形貌高古。
而在玄台面前,还摆着一张案几。
一个羽衣童子坐於案後,他左右有如意、明镜二宝虚悬於空,神华内敛,案沿处则是高高一沓玉简,还有几个文书侍立在旁。
在两厢六丁力士的凛然环视之下,此间气象迥异寻常,孟质只觉自己如被千炬照身,不觉敛容肃声,心下暗暗一凛。
「姓甚名谁,哪处出身,修为几何,今番来正虚又是为了何事?」
那羽衣童子擡头看了孟质一眼,不咸不淡开口。
孟质不敢怠慢,打了个稽首之後,忙一五一十道出了自己根底。
而当听得孟质欲去往玄成监时,那童子笑了一笑,不置可否,似是对眼前这幕见怪不怪了。
旋即童子掐了个法诀,镜中便自照出一道明光来,於眨眼之际,将孟质浑身上下都扫了个通透。
「正统仙道?好。」
童子先是点头,继而又慢悠悠摇一摇头:「不过真炁品质倒是低了一些,九阶三十六品真炁内,你这景翼真」,仅是六阶下品,根基不固,将来修成金丹後,或难得上一个好丹品。
且不说成丹了,便是你如今的洞玄修行————」
就在孟质被那童子一席话说得面红耳赤之际,远处的陈珩忽目光落来。
在冲此处点一点头後,陈珩与苏喜便登上了一座云辇,在一於玉宸神将的护卫之下,浩浩荡荡离去。
对於陈珩迳自离去,羽衣童子和周遭的几个文书脸上都无什麽异色,一副理所如此的模样,反而还站起身来,齐齐恭敬一礼。
便连那个端坐玄台上的老道亦是将手中竹书一放,以目相送。
「尔等莫非与那位陈真人有旧?不知先前是何等交情?」
直至那云辇远去不见,童子才将目光收回,而在转向孟质等人时,童子脸上神情倒多了几分温和,有些客气问道。
孟质老实开口:「我等凑巧与陈前辈同乘一舟,先前未有什麽交情。」
童子闻言哦了一声。
不待孟质再说些什麽,他已自顾自转过脸去。
孟质暗暗咬牙。
而等孟质退下,轮到了陆齐物上前时。
童子身旁那明镜才刚一闪,玄台上那个老道就莫名长眉一动,眼露震惊之色O
他身影一闪,下一刹,已是来到了陆齐物身前。
「贾老?」
童子见状吃了一惊,失声开口。
那老道也未理会他,只是一只手搭在陆齐物肩头,神色严肃。
过得一阵,老道将手缓缓放下,问道:「龙虎交汇,丹成一品?」
「」
「正是。」陆齐物坦然应道。
老道深深看了陆齐物一眼,忽开口大笑一声。
继而他将袖一摆,随一道清风吹过,老道与陆齐物俱是消失原地。」
」
童子见状怔了一怔。
此时他思索片刻,又看向一旁的孟质,有些犹豫道:「方才那位,不知与尔等?」
「我兄妹二人与陆兄情同手足,可相托生死!」
这回不等孟质开口,孟兰期已是抢先道:「早在入道修行之前,我等便已是至交好友了!」
童子见孟兰期神色认真,语声笃定,他想了一想,终微微颔首。
这一回,童子脸上倒又挂起笑来。
这虽是不及方才那般客气,但好歹是有几分真心实意。
「请,请。」
童子伸手相请道:「正好有暇,我为贤兄妹说一说道廷情形,此处毕竟是乾坤要地,法度森严,若一个不慎触了霉头,那便不美了。」
孟质与孟兰期对视一眼,都是一笑。
於此同时。
在那云辇之中。
据苏喜的讲述,对於这方道廷重地,陈珩亦是又多上了几分了解。
与胥都的九州四海不同。
——
正虚的疆域格局乃是玉虚十二境,列真二十四道,合为「三十六方」,承袭了大至天的分野旧例!
似如今,陈珩和苏喜,便是在列真二十四道中的「含章道」中。
而他们将要去往的,则又是玉虚十二境内的「玉匮境」。
而除去「三十六方」外,在正虚当中,还有无数上圣高真亲手开辟的虚空世界,或是自前古搬运而来的诸多洪元洞府。
譬如玉宸开派祖师大显所居的那方「上圣金阙境」,便是那众多洪元洞府的其一,且位於至上等的那一列!
不过「上圣金阙境」早在前古末劫一战被打得四分五裂,破败无存了————
而说来似虚空世界、洪元洞府种种。
这些虽各有殊异,各有玄奥,都有一类名号,是为「方外天地」。
何为方外天地?
不依现世乾坤之理,独立於尘寰之外的世界,便为方外天地。
与阳世的天宇、地陆、界空,或是阴世的九狱以及阴司大世界不同。
方外天地并无滋生气运之能,且灾异无常,不似现世天地的「阳九百六」大灾一般,能依循定数,有迹可推。
并且随着时日推移,想要维系方外天地的存在,也将愈发吃力,不是个容易功夫。
除非是以现世气运去滋养,否则方外天地早晚是要坏去无存。
这也是当初在那道「乘麟之限」中,一众反天大能为何要刻意约束道廷,使道廷无法光明正大据有阳世天宇。
那些反天大能们知晓道廷必不甘寂寞,但只需在明面上制住道廷步子,自可拖延道廷的起势。
而一众道廷旧老虽可开辟出真正的现世天地,而非方外之属。
但开天之举终究不是什麽小动作,想要不引人注目,更需花费更大气力去遮掩。
如此一来,陈珩猜想正虚道廷虽必藏有一些伟力所造之天宇,但数量或也不会太多。
「气运吗————」
陈珩心下感慨。
在数次挪移虚空,又行了好一段时日後,这云辇终自虚天深处缓缓降下,落於一处海中仙山之上。
「让陈真人见笑了,拙荆近来同我闹了些不快,故而我这洞府中并无什麽貌美乐姬。」
此时见出迎的侍者只是几个容貌中下的魁梧女侍和一众童子。
苏喜有些尴尬,他对陈珩笑了笑,坦诚开口:「实话说来,纵她未同我赌气,我这洞府亦从不见什麽美人————」
「苏真人这洞府,当真是好景致。」
陈珩笑而不答,只看向云下,赞了一声。
「能入真人之眼便好,我特请天工部的几位上真营造这片重溟,便是为追思宗门风貌,而此景再如何精致,也终是不及宵明大泽的万一。
在感慨一声过後,苏喜热络伸手相请,道:「真人慾入雷部的天罡应化府当职,却还需先往天户寺亲自走上一趟,验明真身,录命道籍。
在拿得那敕牒之後,才算是一应手续完备,可以真正走马上任!
我明日便随真人走上一趟,而今日还请在此小留则个,也容苏某稍尽地主之谊。」
「那便叨扰了。」陈珩一笑。
「正是要与真人痛饮一番,说些派中故事!」
苏喜忻悦大悦,拍手道。
翌日。
日光放明,照得海空晶莹一色,有如明珠妆成。
未多时,在精室中打坐的陈珩忽听得了几声叩门声响。
——
陈珩此刻徐徐收了功行,将一身磅礴法力缓缓按定,自玉榻上起身。
而当走出门户,看到了苏喜如今这神采奕奕的模样,他眉头不由微微一动。
「苏真人这是?
」
陈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