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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鸿渐道

    此刻的苏喜倒是神态与昨日有些相异。

    其人头戴一顶九梁道冠,身穿一件金光八卦道袍,腰系水火丝绦,头顶有虚云光气来回晃漾,一副严阵以待的庄肃神态,目泛认真之色。

    莫说苏喜如此,连他身边的那两个童儿,亦是头戴羽冠,手执拂尘。

    这两个童儿一身袍服显然是新换的,模样光鲜,冠上的青色玉珠更灼灼放光。

    而他们脸容俱是绷紧,神色凛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听得陈珩这问话,苏喜行了一礼,开口解释道:「自采和教仙舟甫入那方十方净观法界,不,也或在更早之前————

    真人来到正虚的讯息便已是传遍了这天下三十六方,被那些有心人早早关注。

    既如此,今日这趟天户寺之行必然阵仗不小,却不可不提先做些准备!」

    说到此处,苏喜倒也面现傲然之色,似与有荣焉般笑道:「而真人初入道廷,便得授从六品官职,且还是雷部天罡应化府中的司功录事」。

    若论起权位深重来,莫说我这水部的正七品了,连不少正六品正经职司,都难以与这等真正的清要美职相比。

    一个从六品的司功录事,再加上真人身上的诸般煊赫名头可想而知。

    今番在鸿渐道处,必是诸方势力咸集,欲一睹真人风仪,亲眼探探真人身上的玄奥!

    苏某虽只是个随行之人,但亦需好生用心,以不坠我玉宸威仪!」

    鸿渐道乃是前往天户寺的一条要径,陈珩今番去往天户寺拿取敕牒,恰须经由这条天街。

    「鸿渐」二字,取自易数中「上九:鸿渐於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鸿渐本为鸿雁飞行、循序渐进之意,鸿飞乃自下而上也,而宦途之道亦是一般。

    如此看来,那鸿渐道自是含有一层德业与名位渐升之意,名字颇是讨喜。

    自前古以来,凡是初入道廷的修士,在前往天户寺领取敕牒时,大抵都会在鸿渐道走上一遭。

    多年下来,这已是约定俗成的旧例了,不必多提。

    而据苏喜方才言语,稍後似是将有不少修士会聚在鸿渐道处,亲眼察探陈虚实。

    不过陈珩亦对於那等同境的英才俊彦颇为好奇。

    他的一真法界也正需一批新的心相,来供他演练神通,磨砺斗战之能!

    虽说因为道禁的缘故,陈珩不好在现世内修行那些心相遗下的神通。

    但万法归宗,其理一也,这些多少是有些相同之处,参此可以悟彼,观一可以知十。

    在遍参诸法之际,因眼界开拓、见识增长,陈珩胸襟自阔,底蕴自深。

    回过头来,这对於他自身道法的修持,亦是神益良多,不可轻忽!

    陈珩原以为要入那甘露讲院後,才方便与这些英才俊彦打个照面。

    而他们今番若真要来鸿渐道凑个热闹的话。

    於陈珩而言,自然再好不过了,也是省了後续一番找寻的功夫!

    「可惜蔺束龙是法圣中人,而这方夏稷手中的大天与正虚并不太对付,因为争夺道廷正统」这一名分,如今的正虚对法圣,近乎是要以叛党视之了。

    如此形势下,蔺束龙若是前来正虚,倒无异於自投罗网。」

    念及於此,陈珩心下倒有些惋惜。

    法圣蔺束龙—

    对於这个在成屋道场遇上,只是输了自己一招的劲敌,陈珩着实记忆颇深。

    而在蔺束龙所学的诸般道法中,尤其是那门「玄霄真雷」,他更心下好奇,欲试其威。

    只是这位绝无可能现身正虚,两人下次碰面,还不知是怎样一番情形。

    或许再会之时。

    各自背後的势力早已水火不容,除却不死不休,便再无他途。

    「听闻道廷商洛公收下了两名弟子,俱为天资秀出之辈,是仙道的至等法相成就。」

    陈珩此刻不由沉吟:「《玄教法语》中的广成妙有」和素王开天」————也不知这两类法相,和隋姻的玄科玉历」相比,究竟如何?

    而我的大哉乾元」若是同他们对上,又可否能够压上他们一头?」

    便在陈珩念头电闪之间。

    苏喜看向陈珩,而这回他的语声中,倒还带了点调笑意味:「更何况真人曾多次登上青崖集,且足足有四回名列榜首,不少女修早已对真人之名如雷贯耳。

    稍後在鸿渐道两厢,别的不敢说,但真人必可见到不少正虚贵女,在此处,苏某可以拿头作保!」

    他想了一想,又道:「记得昔年道廷王契真驱车入正虚,沿途女子掷果盈车,至今犹是桩佳话。

    而真人今番去往鸿渐道,当可复现此等盛景!」

    陈珩闻言一笑,摇摇头:「此等事上,岂敢与前贤相比?苏真人,请。」

    「请,请!」

    苏喜满脸红光,振奋道。

    待在侍者引领下出了大殿後,迎面瞧见的,便是云中那五匹神俊的龙驹。

    每一头龙驹都高有三丈,皮毛如晶雪,光洁通透,不染半分的杂色,身裹轻烟,足下有白云滚滚荡荡,还是波涛涌动一般,隆隆有声。

    而在五匹龙驹之後,乃是一驾阔玉辇,四面并不设壁板,只以数重鲛绡作帷,轻盈通透,飞檐之下有金铃垂悬,闪烁耀目。

    当清风徐起时候,帷幔飘飘,如烟如雾,朦胧淡薄,似海潮前涌後阻之状,颇为惹人注目————

    陈珩本欲说些什麽,但见苏喜面上甚是满意,而他与身旁两个童子亦是为今日精心准备了一番。

    陈珩最後只是颔首谢过,邀苏喜登车同行。

    而登上那玉辇後,苏喜倒态度坚决,纵陈珩数番相请,他都不与陈珩同席,而是坐於前处的御者之位。

    在望空一声响鞭过後,五匹龙驹齐齐发出长鸣,拉动玉辇飞向渺渺青云之中,快如流星飞电,眨眼不见。

    到这时候,苏喜才回过头来,满面含笑,与陈珩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起来。

    玉匮境——

    正虚天的玉虚十二境之一。

    据苏喜所言,自正虚初祖姬穆选定正虚作为道廷基业,在这方天宇自立为帝後,道廷一众仙神巨擘便是花费了极大功夫,去经营这方天地。

    陈珩曾在玉宸道书中看得。

    这玉虚十二境和列真二十四道不仅是正虚的疆域分野,若在危急关头,更可合为一件重宝,名为「三十六蹑灵玄宝图」。

    此图一出,可叫阴阳勃蚀,清浊气反,天地改易,能杀诸天神鬼,凶厉无俦!

    而相传这玄宝图是一位道主为还昔日人情,特意出手为正虚道廷所炼。

    而那尊道主,似就是居於阴世至深处的先天杀戮道主!

    不过这说法终究只是揣测之辞。

    至於先天杀戮道主更是多年未履尘世。

    除去当年与先天元情道主对上之外,便再无这位杀戮道至尊的显圣之举,他是否会为道廷而破例,亦是未知之数。

    而当陈珩询问起「三十六蹑灵玄宝图」是否存在时,苏喜倒是犹豫颔首,因他当年在阳平杜氏的经楼当中,的确看过关於这方宝图的一二记载。

    但至於这方宝图究竟威能如何,又是哪位所造,苏喜就同样知之不详了。

    毕竟自初祖姬穆弥天补裂、再造正虚道廷以来,时至今时,道廷虽有过一些劫数,却从无哪方外敌能直接打进正虚天来。

    如此,那玄宝图自也从未被启用过,叫旁人难以窥得太多的秘密————

    此刻远望面前的天地辽阔,群山如浪之景,陈珩倒也不由感慨这正虚的疆域之雄。

    虽并非是十六大天其一。

    但这正虚三十六方的天地之广,在道廷大神通者的刻意造就下,并不输於任何一方大天,甚至犹有过之!

    不过大天和寻常天宇间最大差别,终究是在「气运」上。

    这一处,纵正虚再如何广大,亦是拍马不及的。

    天地气运隆昌,方能令道统兴盛,人杰辈出,诸般灵物宝药繁茂,灾异消减,盛世绵长,福泽自生!

    若反之。

    自然是枝末难荣————

    「虽如今道廷终究不比前古,但正虚身後终究还是站着一众仙神,甚至是道主,此等庞然巨物,气运亦极惊人了。

    陈珩此时暗忖:「依道廷之例,从天户寺领过敕牒後,因有官职在身,我亦可分润些许道廷气运。

    只是这等分润历年不多,又兼我仅是从六品,所得气运,怕是聊胜於无了。

    "

    而在陈珩与苏喜又说起气运之事,思索又当寻觅何等机缘,好使自家宇运浮沤晋为金匮之际。

    同一时刻。

    正虚天,在天户寺外。

    又是迥然不同的一副情形。

    云衢广阔,如虹铺开看来,似是渺无尽头。

    而在道路沿途,则又是诸般琼楼玉宇、万门千户,檐舍鳞次栉比,高低相参。

    至於诸般屋宇之後,则隐约可见平湖清泉、瑶草奇花。

    ——

    ——

    此处便是鸿渐道,亦是前往天户寺的一条必由之径。

    眼下在一座高耸云宫当中,阴无忌手执金樽,懒懒凭栏而望。

    过了一阵,见道路尽头始终未有什麽人影现出,他才兴致缺缺收了目光,视线又落回云宫之内。

    而见身前模样,阴无忌倒有些忍俊不禁,调侃道:「多时未见,吕兄你这血神子倒是愈发的好胃口了,血河果真家大业大,他莫非日日都是这般的吃食?

    若真是如此,那倒着实有些惊人了。」

    殿内空阔亮堂,千枚明珠高悬,光华如水银泄地一般,四下纤毫毕现,一片通透。

    而在这大殿当中,除阴无忌外,还有两道身影。

    听到阴无忌的问话,一个本是闭目端坐,正在调息运气的年轻道人掀了眼皮,同阴无忌视线对上。

    那年轻道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貌甚是年轻,但两鬓却霜白如银,颇为惹眼。

    却不是血河吕融,又能是谁?

    此刻随着吕融睁眼,他目中亦隐隐放出一丝白光。

    虽一闪即逝,却将满室的辉煌珠光都压了下去,叫天地仿佛尽为乳海一般的洁白。

    以阴无忌的目力,他自是清楚看出了那白光中的异样。

    朦朦胧胧间,似乎诸魔神鬼都在那一片无垠乳海中巍巍矗立。

    似日月之广,似天地之宏,无可名状,莫可言宣!

    而感应到了阴无忌的注视,乳海中的那些奇伟生灵似乎露出笑颜来,唇角大张,喜形於色。

    其中一尊後脑悬有六重金轮,肌肤乾瘦如枯木的老僧似还从莲台上伸手出来,慈悲祥和,欲将阴无忌捧在掌中,接引至极乐天界。

    但这等自然外泄而出的法意,却还难惑住阴无忌分毫。

    阴无忌只是微微摇头。

    随他这一动作,无论是乳海亦或海中的那些生灵,都如风中沙砾般崩塌溃去,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你在白水神通上的修行倒愈发深入了。」

    阴无忌先是点评一句,旋即笑道:「不过吕兄如今身上气机,可不似什麽善类,出去走上一趟,或能止小儿夜啼了?」

    「同为魔道中人,你又能好到哪去?

    你若不收敛气机,去那些界空走一趟,那些下修们或要被你身上的疫气吓杀,只以为是天地大灾提先来了。」

    吕融不咸不淡回了阴无忌一句。

    旋即他看向另一处的血神子,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吃相好些!」

    殿中最後一道身影,便是血神子。

    此时这位正坐於案後,手捧一截龙屍在大吃大嚼,腥气横流,血污满襟,全无什麽礼仪风范可言。

    也正是血神子这副粗豪吃相,才让阴无忌方才觉得好笑,忍不住出言调侃几句。

    「实难做成。」

    血神子擡起头,将口中的龙肝细细嚼碎咽下。

    他舔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如实开口道:「你知晓的,我平素最爱茹毛饮血,此乃天性使然,何必拘束?」

    而见吕融微微皱眉,血神子叹息一声,耸了耸肩:「不过你既发话,那我听令便是了————谁叫你是主,我是仆呢?」

    阴无忌在旁看得有趣,点头道:「同丹元大会那时相比,你这血神子又邪异上不少,稍後陈兄过来,见他这般模样,或也要心中惊讶?」

    吕融还未开口,天中忽有一团火光熊熊亮起,极是夺目,似刹时夺去了所有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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