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气复杂得难以形容。
李梅掀开砂锅盖子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
她愣了好几秒,才低下头凑近看了看里面剩的那大半锅汤。
汤已经凝成了冻,金黄色的油花浮在表面,下面全是浓稠的胶质。
“张建国,这什么?”她拿着勺子在锅里戳了一下,那汤冻颤了颤,像一块颤巍巍的果冻。
“土鸡汤!农场散养的竹林鸡炖的鸡汤!”张建国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农场的人特意给我这个翻译装的!你别光看,热一下,热一下你就知道了!”
“这都凝成块了,”李梅嘟囔着,但还是把砂锅端上了灶台,开了小火,“大半夜的喝鸡汤,亏你想得出来。”
“还有这盒……”张建国从餐厅喊了一嗓子,“梅菜扣肉!微波炉热两分钟就行!”
李梅又打开保温饭盒。
凝成乳白色的油脂覆盖在扣肉表面,深褐色的梅菜和酱红色的肉块交织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
她犹豫了一下,把饭盒塞进了微波炉,按了两分钟。
张德全从刚才就坐在餐桌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那串葡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假装很随意地拈了一颗。
他本想拿到手里先审审,再发表两句打击儿子的话,
比如看着也就那样,或者颜色倒是挺深。
但葡萄一进嘴,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然后停住了。
那葡萄的皮很薄,咬破的瞬间汁水就涌了出来。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没尝过的甜,甜里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和凉意。
那股凉意顺着舌根往上蹿,像有人在他嘴里点了一滴薄荷油,整个口腔都被洗了一遍。
张德全把手里的葡萄皮放在桌上,站起来就往厨房走。
“老头子你干嘛?”周桂芳问他。
他没理她,直接走到灶台边,看着正在那儿看火的李梅,嗓门有点哑:“再煮几个鸡蛋。”
李梅头也不抬:“爸,这大晚上的,还煮鸡蛋干什么?”
“我饿了。”张德全加了一句。
李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老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个眼神骗不了人。
他盯着砂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爸,你不是说晚上吃东西不利于身体健康吗?”李梅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煮你的。”张德全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回餐桌,又坐下来,伸手又拿了一颗葡萄。
周桂芳在旁边看得直纳闷:“老头子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以前家里买葡萄你碰都不碰。”
张德全嘴里还嚼着第二颗葡萄,含含糊糊地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吃了就知道了。”
周桂芳将信将疑地拿起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她嚼了一下,然后停下了。
她又嚼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半颗葡萄举到灯光下看了看。
“……建国!”她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这葡萄哪来的?你给妈说实话,是不是很贵?”
“妈,你别管价钱了,你先吃!”
“我问你哪来的!”
“江家农场!跟你说了江家农场!这是人家农场自己种的,不是外面买的!”
周桂芳又咬了一口,这回她没再问了。
她在餐桌旁坐下来,开始认真地、一颗接一颗地吃那串葡萄。
张德全看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你给我留点。”
“你刚才不是说十块钱三斤吗?你吃你的三斤去。”
“你这人——”
李梅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她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又打开微波炉,把热好的梅菜扣肉端出来。
鸡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她把火关小,转头冲着餐厅喊:“行了行了,都别光吃葡萄了,鸡蛋好了,鸡汤也热了,来端碗!”
张建国从走到厨房门口,接过李梅手里那碗鸡汤。
碗里的汤已经从凝冻状态化开了,清亮亮的一碗,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爸,妈,先喝汤,”他把碗端到父母面前,“趁热。”
张德全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先喝了一小口。
他放下碗,沉默了两秒。
“怎么样?”张建国凑过去问。
张德全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比刚才大,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鲜味像一只手,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看了儿子一眼:“你明天还去那个农场?”
“去啊,我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我可是说好了,继续给他们干翻译的活。”
张德全:“你回去的时候,再带点这个鸡回来。”
“爸,这鸡是限量供应的,不是想带就能带的!”
“那你跟农场说说,就说家里有老人,八十多了,想喝口鸡汤。”
“您七十五,不是八十多。”
“我过两年就八十了。”
张建国张了张嘴,李梅在旁边笑出了声。
周桂芳放下葡萄皮,拿起一颗煮好的鸡蛋,在桌角轻轻敲了敲。
蛋壳碎开,她剥了两下,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她咬了一口,动作慢了下来。
“这蛋黄……”周桂芳把鸡蛋举到灯下看了看,“金黄金黄的,真好看。”
“土鸡蛋,散养鸡下的,农场自己养的。”张建国说。
“跟你小时候吃的鸡蛋一个味,”周桂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记不记得,你姥姥家以前养了几只鸡,你每天早上都去鸡窝里掏蛋,掏出来还热乎着……”
“记得,”张建国说,“姥姥拿葱花炒了,我能吃三个。”
“后来姥姥走了,那几只鸡也没人养了,”周桂芳咬了一口蛋白,“就再也没吃过那个味了。”
张建国没接话。
他知道母亲说的不是鸡蛋。
张德全已经喝完了鸡汤,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餐厅角落的酒柜前面,从里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五粮液。
他拧开瓶盖,倒了两小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张建国面前。
“爸,这大晚上的,怎么还喝上了!”
“喝一杯,就一杯。”张德全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没急着咽下去,含在嘴里咂了咂,“这扣肉,还有这鸡,不配酒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