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
两府相公们分坐两侧。
每个人身侧的案上都摆着王安石所上的《乞改贡举制子》。
富弼开口说道:「如今以诗赋取士,所取之人多不通世务,不习吏事,故而一旦外放州县,便不知如何处理案牍,更不懂刑名律令以及钱谷,徒然贻误国事。」
「故而应废诗赋,增加经义、时务策、论之占比,新增律令等科目,使天下士子自幼所学便是有用之学,而非雕虫篆刻。」
韩琦看着白发苍苍的富弼,沉默不语。
这两年富弼老得厉害,因为推行新政,不可避免地会面临方方面面的压力,这种压力哪怕是宰执,也很难扛得住。
首相的位置固然令人眼热,可若是真让他现在坐上去,韩琦只觉得想想就头疼。
毕竟在眼下的庙堂环境中,谁当首相,谁就要扛起新政的大旗,谁也就得承受最多的压力。
见韩琦不说话,曾公亮不想让现场冷场,说道。
「倒是与庆历年间范文正公的「精贡举」一脉相承。」
随後,按顺序应该是轮到赵概说话。
但当诸公看向赵概时,却发现老头双目闭着,似是已经睡着了。
在赵概旁边的张方平却是吓了一跳,非但没推醒他,反倒是伸手探了探鼻息。
诸公见张方平此举,也明白了其用意,顿时悚然一惊。
而张方平见老头儿还有气,只是胸口没起伏,这才确定是睡着了而不是死了,继而松了口气。
「咳。」
韩琦脸上挂不住,亲自上手轻轻摇了摇赵概的胳膊。
赵概这才悠悠醒来。
醒来以後看到大家都在看他,也晓得发生了什麽事,却是苦笑,只说「人老了」云云。
然後话题就被带偏了。
一群老年人竟然开始真的开始在政事堂里讨论起了自己身上的疾病与不适,还有...
..养生心得。
陆北顾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於忍不住了,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不过因为王安石的草案太激进,诸公各有意见,所以又讨论了半天,也没有个统一意见。
陈旭提议道:「贡举之法确当讨论,然此议牵扯天下士子,不可遽定,不如命台谏、
两制、三省、三司、三馆等诸臣共聚一堂,各陈己见,再行酌定?」
富弼微微颔首,他也正有此意。
这里的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如果按陈旭说的这麽做,那麽无论最後做出什麽决议,都属於「集体决策」的结果。
既然是集体决策,那最後不管办的怎麽样,责任也是集体一起背,而不是首相自己背。
而且还有一点,那就是贡举改革不比青苗法。
青苗法牵涉过大,虽然王安石力主推行却被陆北顾等人强烈反对,最终不得不搁置。
但贡举改试经义策论,其实是不触及文官集团当下利益的,故而阻力会小得多。
所以即便举行群议,其实也不会形成全是反对意见的情形。
政事堂行文,命台谏、两制、三省、三司、馆阁诸臣於都堂集议。
中枢的大衙门,基本上都派出了一把手或二把手作为代表来参会......两制系统来了王珪、蔡襄,台谏系统来了司马光、龚鼎臣,三司来了盐铁副使杨佐,三省系统来了同判流内铨蔡抗等人,馆阁系统则来了集贤校理吕大临等人。
至於大衙门下面的小衙门,也根据要求派了不少代表列席。
两府相公们坐在最上头,陆北顾位列右首第二位,仅次於枢相曾公亮。
陆北顾往下看了看,看到了苏轼,苏轼虽然级别很低,但官告院是三省里尚书省的下属衙门,所以是有资格列席的。
他又仔细看了看,类似苏轼这种小衙门的一、二把手,前来列席的,为数并不少,譬如代表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吕惠卿也在,而且位置还挺靠前,应该是王安石特意安排的。
不过嘛,只要稍有自知之明的官员都知道,自己也仅仅是作为衙门代表来列席集议的,真议事还轮不到自己发言。
三司使王安石则坐在左首下侧,位於赵概之下。
他面前的长案摆了很多资料,还有一份文书,是他事先草拟的贡举改革条目,包括了学校制度、考试科目、考官遴选等内容。
王安石轻咳一声,开口说道:「诸公,今日所议,乃贡举之事。」
随後,王安石擡了擡手,示意吕惠卿站起来做汇报。
这种安排,显然是要给吕惠卿露脸的机会。
吕惠卿也很争气,丝毫不怯场,讲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所谓六德、六行、六艺」是也,此乃三代取士之正法,自汉唐以降渐以诗赋取人,去古愈远。今计相请废诗赋、试经义策论,正是复古之道.....
97
前头讲的都是理论,给新政从上古三代找依据,证明不是革新而是复古。
长篇大论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後,吕惠卿话锋一转,开始列数据。
「诸公请看,这是考课院统计自嘉佑元年以来,截止至今共十二年的进士授官後初任考绩。」
每个人的案上都摆着一份小册子。
陆北顾翻了翻,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也很难不看到,因为就在第一个。
但总的来讲,只要稍微翻翻就能很清晰地看出来,那就是绝大多数进士的初任考绩都不理想。
「咳。」
富弼清了清嗓子,说道:「贡举之法不可不改,不改则朝廷取士如取绣花枕头,外任州县便露了馅。」
既然首相发话了,那大小衙门的官员们自然是不敢贸然反对的。
然而就在此时,後排有人站了起来,椅子脚跟石砖地面摩擦的声音相当刺耳。
非是旁人,正是苏轼。
陆北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苏轼浑然不觉,不知道是眼神不好使看不到,还是怎地。
反正他整了整袍袖,趋步走到堂中。
「苏某有一言,愿陈於诸公。」
「讲。」
富弼示意他说。
今日毕竟是共议,不好堵人嘴,不让人发表意见。
吕惠卿则是微微擡眼,看着这个嘉佑二年与自己同榜登第的同年。
「方才引《周礼》六德、六行、六艺」之说,言贡举当复古。苏某敢问,《周礼》
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这是三代之制。三代之时,天子诸侯之国有学,术序党庠之教遍於乡野,士子自幼所学,便是礼乐射御书数,今日可有?三代之制未复,而先以三代之法取士,可乎?不可。」
苏轼自己回答了自己的设问,然後继续说了下去。
「遽改贡举之法,是犹无根之木而求其华,无源之水而望其流也。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曰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曰「欲罢经生朴学,不用帖墨而考大义」。此数议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
这些都是吕惠卿代表王安石说的观点,此时被苏轼挨个辩驳。
吕惠卿的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方才引《周礼》为据,本是想为王安石的改革方略张目,不想被苏轼劈头盖脸地驳了回来,而且驳得有理有据,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处反驳。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王安石忽然擡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夫欲兴德行,在於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若欲设科立名以强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弊车赢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者,无所不至矣。自文章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
「近世文章华丽无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通经学古无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矧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於天下而欲废之?」
苏轼这番话还是很有深度的,也讲了「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的道理。
但问题是,其实还是属於他的个人观点。
也就是说是因为他不喜欢废除诗赋的改革,所以才站出来提出了异议,并且找到了论据。
归根结底,还是他本人不认同,而不是真的从国家的大政方针角度考虑。
这也难免。
苏轼此时才三十一岁,再加上他天生就是这样热血冲动的性子,有了机会又怎麽能不直抒胸臆呢?
陆北顾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了响动,苏轼听到了,但置若罔闻,坚持要把话说完。
「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於诗赋者矣。」
「故而请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
苏轼终於说完了,後面的话可能是因为顾忌到陆北顾,所以没那麽激进了。
他站在原地。
因为刚才那番话说的太多太快,苏轼稍有些喘,大胡子都跟着抖,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只是觉得嗓子略微发乾。
堂中寂静了数息。
王珪捻着胡须,面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他一般是不得罪人的,故而也没说话。
司马光倒是一脸「得遇知音」的样子,抚掌而笑。
他这一笑,顿时让堂中不少人都侧目而视。
司马光看着苏轼,说道:「条分缕析,所言有理。」
王安石看着苏轼,却道:「你说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然又说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既如此,朝廷便不该有所更改,便当因循旧贯,坐视冗官积弊而不理乎?」
苏轼微微一怔。
王安石咄咄逼人,继续到:「你说欲兴德行不可设科立名以强之,此言固然有理。然则,今日贡举之弊,不在德行,在所学非所用。士子自幼习诗赋,十年寒窗,一朝登第,外放州县,面对案牍刑名钱谷,茫然不知从何下手。这是不是实情?」
这番话,属於是完全没有在诗赋存废这等枝节上与苏轼纠缠,而是直接将问题推到了「学用脱节」这个更大的命题上。
苏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好。」王安石起身,「既然说学校未立而遽改贡举之法不可。然则,学校之立不必等贡举之法改,贡举之法改了,反过来也能促使天下州县重视学校之设。此二者,本就是互为因果、相辅相成之事,何必非要分个先後?」
王安石这番话,并未正面驳斥苏轼的全部论据,而是抓住「所学非所用」这点,以此为核心将苏轼的立论给动摇了。
陆北顾在上头看着,什麽都没说。
这种场景,两府相公是不好说话的,不管支持还是反对,都不能亲自下场。
而苏轼这种事先未沟通就贸然发言的情况,让陆北顾有些被动,毕竟苏轼这个「判官告院」是他推荐的。
虽然说推荐跟荐举是两回事,但同年加同为蜀人的身份,还是会让人误以为苏轼的意见其实是他的意见。
实际上,陆北顾是不反对变革贡举制度的。
他反对的,是不按照他的想法变革贡举制度。
当然了,即便到了他这个位置,也不是想干什麽就干什麽,所以最後还是要互相妥协出一个方案。
而陆北顾最想要做的,是以国子监为试点,推行三舍法。
至於删除诗、赋,调高时务策、论的比重,以及新增律令等科目,那就属於乐见其成了。
知谏院龚鼎臣看向陆北顾。
陆北顾依旧坐在那里,紫袍玉带,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跟他目光交汇时微微颔首。
龚鼎臣咳嗽了一声,接过了话,开始调和。
「不能非此即彼嘛,昔年范文正公推行新政,精贡举、择官长、明黜陟,何等锐意?
然则新政之败,不在精贡举,反倒在於推行之法太过操切......新法一旦推行,天下州县里那些自幼习诗赋的寒俊之士,忽然被告知考试不考诗赋了,改考其他东西,他们拿什麽去应考?」
「所以,若学校之设未遍,而遽改贡举之法,确易使寒俊之士无所适从。然计相方才所言所学非所用」,亦是实情。故而我以为,贡举之法可改但不可骤改。当先於国子监试之,观其成效,再徐徐推往各路州学。如此,既不误寒俊之士,亦可革所学非所用之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