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很令人意外,苏轼的发言,竟然起到了「掀屋开窗」之效。
嗯,你要是让王安石原地退让,把改革的范围缩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呢,要是有人让他放弃全面的、激进的改革,他反倒是愿意把改革的范围缩小了0
很有趣的心理学。
不过这确实不是陆北顾的预先布置就是了。
「贡举改革不是改与不改之争。」
富弼擡起苍头,开口定调:「改是一定要改的,只是确实不用太过急切。」
「龚知谏的提议是可行的。」
曾公亮亦是说道:「徐徐图之,先试後推,既不至於因循守旧,亦不至於操切生乱,方是正办。」
闻言,王安石有点烦。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但事已至此,又不好当众发脾气。
王安石只好捺着性子说道:「既如此,便请议个章程出来。」
「先从学校本身开始。」
陆北顾给出了他的建议,道:「庆历年间,范文正公也曾议过学校改革,彼时诸路州学方兴,规模未备,如今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且京师中就有国子监、太学两所学校,何不择一所作为学校改革的试点?」
张方平同意道:「不错,贡举是天下士子的进身之阶,若改得太急,恐生怨言,还是先从学校改起稳妥,而天下学校之首,当为国子监。」
很明显,张方平懂陆北顾想要什麽捧眼。
经过一番当堂讨论。
最终得出了一个被众人所接受的政策。
那就是「先试点,再推广」,而学校改革是贡举改革的试点,国子监改革又是学校改革的试点,待有了成效,再决定是否要推往诸路州学。
而後,众人开始针对在国子监该如何试点进行了探讨。
王安石眼见立即全盘推行贡举改革已经无望,也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就是「三舍法」。
对於此法,在座官员皆有耳闻。
三舍法已在南方数路推行多年,通过将学生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等,以考校成绩依次升舍,然後基於不同等级的资源倾斜,确保内卷出最优秀的苗子,能得到最多的资源。
州试名额虽然是固定的,不会因为考的分高而增多,但拿到解额的人却是代表本州去参加礼部省试的,礼部省试的排名可就完全是按实力说话了,考不上就得打道回府。
所以必须要确保本州的人足够强,才能提高进士率。
进士率,恰恰是州官的核心考核指标。
而此三舍非彼三舍,王安石的提议则更加激进。
他要求上舍生毕业考试由朝廷主持并分为三等,上等直接授官,中等免礼部省试,下等免解试。
「上舍生直接授官之议,我以为不妥。」
张方平说道:「学校教学与科举取士本就不是一回事,学校教的是学问,科举考的是才识,若上舍生可直接授官,那科举岂不是形同虚设?中舍生晋升上舍生之考校由学官主持,若学官有私,则朝廷官职便大半成了学官私授。」
「此言极是。」
富弼用眼神示意王安石稍安勿躁,然後道:「上舍生员仍须正常参加开封府府试。」
王安石此时已经是一副「竖子不足与谋」的神情了。
显然,作为激进改革派的他,觉得这些温和改革派,比保守派还可恶。
不过集议的风向已经变了。
此时王安石也不能自己逆着风向做事。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议,跟冗官」和贡举」密切相关。」在大致集议完毕後,陆北顾突然开口道。
此言让王安石有些警觉,不知道陆北顾要搞什麽麽蛾子。
「建立进士「观政」制度。」
观政二字,在座诸公皆是头一回听说。
陆北顾解释道:「如今进士登第之後,等候授官动辄数年,这些人在京城闲居,既无俸禄,也无差遣,空耗岁月......更可惜的是,他们从考场出来,除了会写文章,於实际政事一窍不通。一旦授了官,便是亲民之任,骤然面对刑名、钱谷、赋税、户籍,往往手足无措。」
「所以我认为,进士登第之後可以在等候授官期间,先分派至诸司观政。譬如在户部观政的学习钱谷出入,在刑部观政的学习律令援引,甚至京畿州县里观摩实际政务,待观政期满,再由相关长官出具考评,优异者可由本司奏请留任。」
富弼微微侧目,看了陆北顾一眼。
这个法子确实巧妙。
朝廷不必多花一文俸禄,便能白得一批心甘情愿干活的人。
而且,那些等候授官的进士,本来就是闲着也是闲着,这样能到各司历练,既长了本事,又给衙门添了人手。
对於文官集团的整体素质也是一个提升。
因为过去进士登第便授官,全凭各人造化,如今先在各司历练一、两年,至少就知道公事怎麽办了。
更重要的是,这相当於建立起一套官员职前培训的制度。
刚才讨论改革贡举制度,本质上就是因为科举出身的官员从来没学过怎麽做官,而陆北顾提议的「观政」制度,则直接从「等候授官」这个过渡期里,将该问题解决了。
「观政之法,倒是与汉时郎官之制有几分相似。」
陈旭说道:「汉制,孝廉入朝,先为郎官,宿卫宫阙,观习朝仪,然後出补县长。本朝进士登第便授官,虽是优待,却也少了这层历练。」
「只是这观政之人,是算官,还是算吏?」王珪问道。
「观政期间不算官也不算吏,只为观政生,发维持基本生活的补贴而非俸禄。」
都堂内议论声渐渐响起,中枢各衙门的官员们,态度竟是出奇地一致。
—举双手赞同。
观政生这个名目,确实是前无古人的创制。
它既不是官,也不是吏,却能在各司干活的,这等於是给六部诸司白送了一批能做事的读书人,又能名正言顺地考察其实际能力。
不过这里面会不会又滋生出各种弊病呢?
那也肯定是会的。
譬如各部官员让观政生代笔批阅文书,或是观政生之间互相倾轧、争抢留任名额,或是观政期满考评不公,种种弊病,不难想见。
但对於目前的大宋朝廷而言,利远大於弊。
司马光问道:「观政之法,利在让进士於授官前便熟稔政务。只是,观政期满考评优异者可留任这一条,会不会开了侥幸之门?」
「确有可能,诸司长官若私其亲旧,考评优异者便未必是真有才干之人。」
陆北顾坦然承认,然後道:「不过考评优异者留任,非是长官一言可定,观政期间所办文牍、所拟条陈,皆有案可查,若恐徇私,可令台谏覆核。」
这话让台谏系统的言官们很满意。
很少见到像陆北顾这麽尊重台谏系统的两府相公了。
「台谏覆核亦是後话。」司马光拈须,「观政生在诸司行走,名分未定,品秩未明,若与胥吏同案办公,胥吏听其指使还是不听?若观政生所拟文书有误,责在观政生,还是责在该司长官?」
这话确实是问到了实处,也就是「责权不统一」的问题,这是比较现实的。
「名分不定,正是观政之要。」
陆北顾耐心解释道:「观政者非官非吏,无品秩可恃,无俸禄可贪,唯有一纸考评系於长官之手.....若其勤谨,考评自优,若其怠惰,考评自劣。至於文书有误,观政生拟稿,该司吏员核检,长官签押,层层有责,不独归於一人。」
「那观政生受谁节制?」司马光追问,「是三班院,还是吏部流内铨,还是诸司自行管束?」
「观政期间,由所在司长官节制;观政期满,考评优异者由该司长官奏请留任,吏部流内铨依例注籍;若考评平平,则依正常次序等候授官......总而言之,此法不增铨选之弊,不夺流内铨之权,只在进士候阙期间多一层历练。」
差点昏睡过去的赵概忽然又醒了。
他慢吞吞地说道:「进士登第便授官,本是朝廷优待士人之意。如今在候阙期间插一杠子观政,这候阙之期本就漫长,再加观政,士人何时才能得实缺?」
这话说的让不少人眉头一皱。
这怎麽还温厚长者上了呢?合着这一届宰执大力削减「冗官」的政令,你都不知情?
早不说晚不说,这时候开始说些关心年轻士人的话卖好了。
「观政本身便是缩短候阙之期。」
陆北顾无奈,不知道赵概是真心的还是想致仕前搏点好名声,只能道:「观政优异者可由本司奏请留任,不必再排队等阙......观政平平者,既长了本事,候阙之期亦未延长;观政劣者,早露其短,朝廷可另作安置,免得授官之後才发觉不堪任使。」
赵概还想说什麽,被富弼眼神示意止住了。
「观政之法於朝廷不增费且有益於诸司,可谓良策,此事便交吏部流内铨与三班院共拟条贯吧,限一月内呈政事堂。」
「至於贡举改革之事,先从学校制度改起,而三舍法自国子监开始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