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议散後,官员们鱼贯退出都堂。
陆北顾走到廊下时,苏轼从後面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低声道。
「子衡方才屡屡以目示意,可是觉得我说错话了?」
苏轼当然天不怕地不怕,也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麽问题。
但他这时候显然是後知後觉地发现,自己的发言好像给陆北顾带来麻烦了,这就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陆北顾停下脚步,见旁边没人,才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你说的算不上正确也算不上错误,但你当着满堂诸公,把王介甫的方略从头驳到尾,你让他怎麽想呢?让富相公怎麽想呢?新政总是要推行下去的,这才是最大的正确。」
苏轼闷了几息没说话。
「王安石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便恨不得一朝一夕办成,可天底下的事哪是那麽容易办的?」
因为苏洵与王安石的恩怨,王安石已经恨上苏家兄弟了,而苏轼同样对王安石很有意见。
「要看场合。」
陆北顾有点心累,只道:「今日集议,两府相公们在座,两制、台谏、三司、三省皆在,你这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接下来少不了有人拿你做文章。」
报复很快就来了。
监察御史谢景温的奏疏当天下午就递进了通进银台司,弹劾苏轼扶灵归蜀时,利用官船运输和贩卖苏木、私盐等物。
次日,三司的文书便发了出去。
王安石下令沿途七路转运使司,核查其水行陆路所历州县,一概责成地方查报。
而差兵、民夫、柁工,凡当年与苏轼有过一面之缘乃至一船同渡者,皆被唤至衙前诘问。
调查结果是,贩卖私盐之事查无实据,但苏木的事情确实存在......苏轼丁父忧归蜀时,顺路带了这些苏木回乡,自家用度之外,分赠了族中亲旧,实在是称不上什麽罪过。
随後,又有不少言官弹劾苏轼。
陆北顾也被连带着弹劾了,理由是结党,而且被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蜀党」。
这虽然不能动摇陆北顾的地位,但他也没办法出手相救了。
否则的话,他出面力保,反倒坐实了旁人「结党」的说法。
很快,苏轼调任开封府推官的命令便下来了。
陆北顾私下去跟富弼说了说情。
「苏轼此人,长於文学,短於吏事。开封府推官日理刑名钱谷,非其所长。若朝廷量才用人,当调其入两制或台谏,方是正道。」
「你说他长於文学,老夫知道。」
富弼想了想,问道:「同修起居注如何?」
修注官日侍天子左右,清望极高,以苏轼的才学,确是用其所长。
然而富弼刚招来两制的高官们询问意见,便传到了王安石的耳朵里。
王安石直接去了政事堂,找到富弼。
「苏轼乃邪恁之人。」
王安石很反感苏轼,直接说道:「吾非言之,皆有事状......其作《贾谊论》,言优游浸渍,以取天下之权。非但如此,遭父丧,韩琦等送金帛不受,却贩数船苏木入川,此事人所共知,且其欲变风俗息之邪说,亦人所共知。」
「骤用此人,则士何由知首相好恶所在?此人非无才智,以人望人诚不可废。若省府推、判官有阙,亦宜用。但方是通判资序,岂可便令修注?」
王安石的态度很坚决,富弼也是无奈。
对方是三司使,更是朝野公认的新政急先锋。
如果王安石坚决认为苏轼不可用,富弼若执意要用,便不只是关系到「用一个人」的人事任免问题,而是在新政派内部搞分裂。
富弼肯定不会这麽做。
於是,调苏轼入两制之事,就此搁下了。
而苏轼到开封府衙门上任,还没干满一个月,便来找陆北顾。
苏轼眉宇间满是压不住的烦躁,开口便说道。
「子衡,这推官我干不了。」
「怎麽了?」
苏轼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然後赶紧吐了出来,舌头差点都被烫坏。
饶是如此,他一手给自己口腔煽风,却嘴巴不停地抱怨道:「事务太过繁琐了,案上堆的全是田产纠纷、邻里斗殴、商贾赖帐,桩桩件件都是鸡毛蒜皮......昨日有个案子,两家争一堵墙,争了三年,反覆上诉,你知道那卷宗摞起来多高吗?比我坐着都高!」
「我自幼读圣贤书,学的都是治国平天下,如今却要替人断一堵几尺高的墙,这叫什麽差事?」
陆北顾沉默了。
他真的好想说一句「不要眼高手低」。
但想了想,其实也不怪苏轼。
虽然理论上已经入仕十二年了,但苏轼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等候任官、准备考试,以及......守孝。
因此苏轼实际任官的时间非常短,而且都间隔了很久。
所以苏轼确实在处理这些琐碎政务上,缺乏足够的经验,再加上他其实很想把这些事情干好,也就导致了他比其他推官的工作时间要长得多。
时间一长,休息不好,心情又抑郁,人难免烦躁。
而且苏轼本来就火气大,这话也不完全是说不想干琐碎差事,更多的是对自己现状的不满。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对於苏轼,陆北顾已经给他准备了出路。
「那调你去当杭州通判如何?」
闻言,苏轼喜出望外。
「杭州不仅人口稠密、商业繁盛,风景亦是绝美,乃是东南上州,还有这等好事?」
「有,去不去吧?」
这条出路不是陆北顾找的,是杭州知州郑主动提的。
郑獬与苏轼素昧平生,当然没什麽交情,但他跟滕甫是好友,一起因为对抗王安石被贬外放。
所以,郑獬的提议,唯一的目的便是恶心王安石。
苏轼是公然反对新政的人,郑狱也是被新政排挤出京的人,他把苏轼要到杭州去,意味不言自明。
「去!当然去!」
苏轼欣然应允。
得到这个好消息,他面上那股烦躁之色顿时消退了大半,很是期待:「若能去杭州治理一方,也算是补一补履历上的缺。」
「杭州是个好地方。」陆北顾望着他,「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你去了,词料是不愁的。」
苏轼哈哈一笑,旋即敛了笑意,正色道:「子衡,你我在嘉佑二年同榜登第,如今这些年过去了,你已是枢密副使,我还在通判门槛打转,若说心中没有不平,那是假话。」
「然则我也清楚,你走的路,我走不了......你能退党项、灭交趾,这些事,我一样也做不来。」
「但我也想在地方上做些实事,为百姓做些好事,若能在杭州做出些名堂来,日後回朝,也不至於被人说苏轼只会写诗填词」。
「」
「所以......谢谢。」
陆北顾看着苏轼。
对方很郑重也很认真,显然这番话是掏心窝子说的,而这些说出来,也意味着苏轼开始真正面对自己了。
陆北顾也是细细嘱咐了一番,鼓励他在杭州通判任上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