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改革贡举之议後,他便在自己所控制的三司内施行了「均输法」。
因为「均输法」属於是在三司下辖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内部进行试点,外界能给予的干预很少。
当然了,醉翁之意不在酒,拗相公也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打着「均输法」的旗帜,但实际上,除了「均输法」本身的内容,王安石还让发运使司以「采本归库」名义倒腾粮食获利......其本质还是在通过小范围试点,企图通过实打实的财政收入增加,来为推行「青苗法」做背书。
「均输法」的第一笔本钱,是从明州市舶司抽解关税拨出的,用来均输巩、柴、布等物资。
除此之外,大头就是稻米。
发运使司以四大转般仓所储存的三百万石占城稻米作为实物。
这两年从占城国运来的稻米,都是不直输京师的,而是分储於真、扬、楚、泗四州转般仓。
王安石的思路就是,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会产生任何收益,不如将这些转般仓里的稻米在市价腾踊时出来,平抑粮价之余,还能采本归库,如此循环往复。
你能说思路有问题吗?
肯定是不能的。
但问题是,大宋的所有制度都存在一个变量,那就是「人」。
不过从试点角度来看,「均输法」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燕度递呈给三司的节略里的数据很漂亮。
试行三月,通过粟出与采入,一出一入之间,帐面盈余折铜钱约两万贯。
相比於稻米躺在仓库里毫无收益,这确实是在为国取利。
可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小范围试点的时候,上官紧盯着,下面的官员胥吏肯定不敢上下其手,可随着政策范围的扩大,监察力度就必然放松,也就难免产生贪墨等情况。
而且,这里还难免存在与民争利的嫌疑。
但不管怎麽样,试点的结果很亮眼,而且目前还仅局限於三司下属衙门内部,所以即便想要阻止,也确实是很困难。
陆北顾在认真研究後,决定暂时不反对。
因为均输法这套章程,根子是桑弘羊的平准均输,王安石化了古法,套在大宋的发运司体系上,虽有削足适履之处,大方向却是对的。
而且,国家对大宗物资的调控能力,平时看不出来,战时便是命脉。
一旦伐夏,就是要倾国之力的。
这种灭国大战,比的不是国家的纸面国力,而是能及时调用的资源。
不过陆北顾不反对,但代表其他人不反对。
权御史中丞司马光坐不住了。
他上了一篇奏疏,开篇便引《周礼》泉府之职,继而直指均输法以行政手段干预市易,是「与民争利」。
其中一段,被京师士子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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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为费已厚,然後使民各输所有,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必贵,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可得?」
司马光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
设官置吏便要养人,养人便要糜费,糜费便要摊入成本,最後官买之价反贵於市价,官卖之弊复如豪商。
司马光担心的不是均输法的初衷,是执行起来必然走样。
但奏疏递上去,便石沉大海。
三司是王安石的地盘,政事堂有富弼坐镇,均输法既已推行,司马光再弹劾也只是徒费笔墨。
而且司马光完全不可控,哪怕是把他捞出来的韩琦都控制不了他,天天喷这喷那的,韩琦也受不了了。
所以政事堂想了个招,给司马光派了个差事,命其为「都大提举修二股工役」。
任命文书的措辞写得冠冕堂皇,什麽「修河重事,须得重臣督责」云云,但拆穿了,就是让这个喋喋不休的御史中丞去二股河工地上监工,眼不见为净。
御史台素来是有巡河监河之责的,大宋历史上每次河政有事,都有御史前去监察,所以也是司马光的本职工作之一。
司马光倒也不推搪,接了诏书的次日便出京赴澶州。
都水监後来传回消息,说司马光到澶州後,头一日便亲自踏勘了商胡埽至二股河一线的堤岸。
烈日之下,司马光在河滩泥泞里,监督着都水监官吏拿着量竿一段一段地测堤高、量埽厚,做事很是用心。
显然,司马光并不只是光会动嘴。
王安石倒不管这些。
司马光去修河堤,对於他来讲,新政便少了一个最难缠的反对者。
在均输稻米有效後,他又把目光转向了青苗法。
该怎麽把青苗法落地,他在三司制置条例司的议事厅里跟吕惠卿反覆讨论过数轮。
这次老调重弹。
法子不复杂,还是之前提议的那些。
各地常平仓、广惠仓所储粮食,此前大多堆在仓里等着陈腐,与其烂掉,不如拿出来放贷给农户。
春放秋收,利息比民间高利贷的倍称之息低了不知多少。
如此农户得利,朝廷得息,两全其美。
当然了,王安石和吕惠卿都知道,政事堂这次肯定也不会同意。
但这对於他们来讲,本就是以退为进的招数。
果不其然,「青苗法」提议又一次被拒绝了。
而王安石退了一步,又提出了「常平仓转移法」。
意思就是扩大常平仓的适用范围,把部分存粮拿出来放贷,规模远小於青苗法,且只在灾伤州县试行。
而广惠仓除留给老疾贫穷人的粮食外,其余一并用此法。
同时,三司开卖祠部度牒,充作扩大常平仓的本钱。
为了搞钱,可以说能开动的脑筋都开动了。
而度牒的事一出,程颢便上了奏疏。
程颢刚升任监察御史里行,他今年刚三十六岁,对於仕途依旧有心气,故而对於言官的本职工作很是勤勉。
他引《孟子》「王道之始」章,说治国当「使民养生丧死无憾」,卖度牒以充常平本钱,是使朝廷与释氏争利,且度牒所卖,得一僧则少一民,得一牒则损一户赋税,眼前得了本钱,长远却是蚀了根基。
王安石不甘示弱。
他当天便指使吕惠卿拟了驳文。
「颢所言自以王道之正,吾以为颢所言未达王道之权。」
「今度牒所得,可置粟凡四十五万石,若凶年人贷三石,则可全十五万人性命。」
「卖祠牒所剃者三千人头,而所救活者十五万人性命,若以为不可,是不知权也。」
驳文的措辞相当犀利,将程颢的「王道之正」劈面驳为「不知权」,这在士大夫间的笔战中是相当於撕破脸的。
程颢没有立即回应,但他弟弟程颐按捺不住,写文章引《大学》「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之语,暗讽王安石以利为义。
吕惠卿又驳了回去,直接将二程的「王道论」斥为「坐谈尧舜,不知汉唐」。
论战规模迅速升级。
先是国子监的宋堂、吕大临联名上书支持二程,继而王安石也指使党附於他的台谏言官连署驳议。
双方各执一词,从度牒之辩蔓延到常平仓放贷之制,最後波及均输法本身。
王安石有合理理由怀疑,他们都是陆北顾指使的,正是因为陆北顾始终坚持反对青苗法,所以才用舆论手段阻止他。
至於是不是如此,他也没办法确定。
不过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完全出乎了程颢的预料,所以程颢去三司见了老友王安石一面。
来到三司,程题在客位坐下,没作什麽寒暄。
「行新法,人方疑以为不便,今乃引用一副当小人,或为险要,或为监司,何也?」
「何谓小人?」
王安石擡头反问,颔下短髭跟着他说话而动。
「不过新人旧人之分而已。」
「方新法之行,旧人不肯而前,因一切有才力且愿行者皆为新人,以其成法方可期矣!」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便是旧官僚不肯冲在前面推行新法,所以我要用那些有才力、敢做事的新人。
既然只有「新人旧人」之分,那麽「小人」之说,自然是无稽之谈。
「以斯人而行新法,介甫误矣。」
程颢听後,苦口婆心地劝道:「君子难进易退,小人反是。若小人得路,岂可去也?
若欲去,必成雠敌,他日将悔之。」
王安石没有接话,继续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案牍里。
见状,程题也只好起身,走到值房门口时停了一步,似是还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而出。
此後两人再未私下见过面。
不过王安石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所有不认同他的理念的人,在他看来都不是同路人,不来往也就不来往了。
他并未因这场论战放缓手脚,反而因此意识到自己的党羽数量还不够。
帮他的人明显比帮程题的人要少。
於是,王安石奏请以殿中丞、知免句县张复礼,前明州司法参军李取之为三司条例司相度利害官,进一步充实条例司的人手。
这些人皆是王安石亲手简拔,在三司系统内被私下称为「介甫门人」。
条例司的权柄也在一日日膨胀。
从均输法到常平仓转移法,从度牒发卖到坊场河渡钱,三司条例司所拟条款,经王安石签押後直呈政事堂,富弼大多予以照准。
甚至於,王安石开始并不满足於三司使的权柄。
在两府合议上,王安石还对军费开动脑筋了。
「今州有兵五千处,若止拣留三千,仍以二千人衣粮之费,今以鼓舞所留兵及州民使练兵战,则可以战守。」
他这算盘打得很直。
裁撤厢军,省下衣粮钱,用在精兵身上或者乾脆省下。
都没等陆北顾开口,王拱辰直接说道:「这二千人裁了,衣粮钱是省了,但问题是人可都没死呢,王计相觉得这些没了军饷吃的贼配军是应该回乡下种田,还是应该钻进山林水泽里当盗匪?」
王安石没有立即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法子太糙,枢密院的几位肯定不会同意,但他本来也没指望同意,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法子。
王安石看起里退了一步,提出另一个方案。
「可以让部分京城禁军去江淮就食.....眼下不打仗,禁军耗在京师,漕运损耗太大。」
三司这两年为了漕运损耗的事,没少跟各个部门吵架。
一石粮从江淮运到开封,途中漂没、鼠啮、船工偷卖、到仓雀啄鼠盗,损耗少说三成。
但若能在江淮就地屯田,省下的漕运之费,比裁减二十处闲曹衙门都多。
曾公亮直接说道:「禁兵在京师,是祖宗之制,且重内轻外,其来已久。」
「而且一旦辇徙去国客食,卒伍众多,恐有隋炀帝巡江都之变。」
陈旭跟着说道。
所谓「江都之变」,指的是隋炀帝巡江都,骁果军客居思归,最终譁变弑君。
陈旭引此典故可不是危言耸听。
正因如此,京城禁军宁可耗着漕运养在肘腋之下,也不能散到江淮去。
毕竟,京城禁军可都是精锐。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陆北顾这话倒是让王安石颇感意外,王安石以为陆北顾是会反对他来着。
「可以考虑把京城禁军筛一遍,筛出来的老弱补不进战兵,留在京师也是虚糜衣粮,让他们去江淮屯田......江淮不是河北、西北,没有契丹铁骑,也没有党项游骑,屯田之余,疏浚淤河、修葺陂塘,这些事,不比蹲在营房里掷骰子赌钱强?」
陆北顾这番话,把「就食」换成了「屯田」,把「裁军」换成了「移屯」,意思大体上没变,但名目变了。
屯田可是祖宗旧制。
太祖朝便置屯田於河北、陕西,真宗朝又於襄、唐二州置营田务。
而让禁军去屯田,就不是把人赶出军营了,只是让人换个地方继续吃军粮......当然了,军粮得自己种。
最重要的是,老弱是没有闹事能力的。
如果把一部分京城禁军迁到江淮,那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兵变,但迁的都是老弱,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不过这显然跟此前枢密院对京城禁军的承诺有些违背。
当然了,也没那麽违背,因为也确实没有将不合格的京城禁军降格为厢军,只是让他们去其他地方屯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