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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复议劓剕,企慑奸宄

    曾公亮拈须不语。

    方才他反对就食,怕的是京城禁军还没到江淮,走到虹桥就譁变了,那就真成肘腋之变了。

    而眼下陆北顾说的是屯田,而且是筛选後不堪战的老弱去屯田,危险程度就小得多了。

    至於屯田这事,枢密院自己便有权议定。

    熙河开边後,陆北顾在洮水两岸置军屯,南征交趾後,又在谅州设屯田,这些也都是先例。

    「江淮何处可屯?」曾公亮问。

    「楚州、泗州沿洪泽湖一带,泰州沿海盐碱地,寿州芍陂废田,皆可。」

    陆北顾显然是事先做过功课的。

    他说道:「这些地荒了多年,条件比较差,但不是不能种。禁军去屯,第一年口粮仍由漕运支给,第二年收成自补,第三年应该就有余粮了。」

    「楚州以南,水网密,地卑湿,禁军多是北人,去了能不能适应?」张方平问。

    「不适应就轮换。」陆北顾答得很乾脆,「屯田期满轮换回京,另调新的一批去江淮接手。如此,既不失祖制『内外相制』之意,又不至於让兵卒客居太久、滋生怨望。」

    「轮换之期定多久?」富弼问。

    「以三年为底,可延至五年。」

    「这法子比裁军稳妥些。」

    赵概开口道:「裁军容易把士卒逼反,屯田好歹也算是一条出路,青壮固然不愿意屯田,但老弱却未必。」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对於有闹事能力的青壮士卒来讲,当兵是为了什麽?不就是吃皇粮不用辛苦种地、做工嘛。

    要是还让他们去屯田,那为啥不给土豪当佃农、长工呢?

    但对於没有闹事能力的老弱士卒则不然,他们体力已经不行了,说白了,就算去给人当佃农、长工,也没人要。

    到时候病了饿了,结局大概就是个死。

    在禁军里则不然,虽然死个个把人也很正常,但是都是要上报然後注销军籍的,死的多了对於军官来讲非常麻烦。

    所以,几乎没有听说过谁在禁军里饿死的,最多就是吃不饱。

    再加上军队作为集体,更注重防治疾病,要是染了病,一般也都会给治......当然,要是治不好,那就是命不够硬了。

    韩琦依然沉默。

    富弼看了他一眼。

    自绥州之议以来,韩琦便很少在合议上主动发言。

    :

    今日这场关于禁军屯田的议论,从头至尾他一个字没吭。

    也可能是没什麽好说的。

    陆北顾提出的并非是裁军,仅仅是屯田而已。

    屯田是祖宗旧制,是开源节流,是不增费不扰民不激变的良策,用什麽理由去反对呢?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行屯田之议吧。」

    富弼看向曾公亮,说道:「请枢密院拟个条贯出来,先择楚州一、二处试屯。试屯两年,观其成效,再议推往他处。」

    诸公皆无异议。

    王安石也没有。

    他今日的初衷是「就食」,陆北顾把它改成「屯田」,虽然名目变了,但实际上是一回事。

    禁军出京,不管叫「就食」还是叫「屯田」,本质都是把人往外挪,而只要能省下漕运之费,他不介意在名目上退一步。

    而就在一切还算顺利地向前推进时,却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

    登州出现了一件谋杀案,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杀人偿命,直接判死刑就行了,但登州知州许遵却为犯人开脱,以至於群情激奋,闹到了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司。

    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司推诿不能断,上报到了大理寺,大理寺拟定判决後送刑部覆核死刑,本来已经定了,负责终审的审刑院却又想要网开一面。

    不得已,两制只能按照上意,插手干预。

    翰林学士吕公着同意审刑院的判断,认为事出有因,虽然致人死亡,但可免於死刑,流放即可。

    这就让大理寺和刑部不乐意了,齐恢、王师元、蔡冠卿等主官接连上疏抗辩。

    事情一直闹到了两府。

    两府为此事专门召开了合议。

    「大宋乃是万里大国,四海之广,人口近亿,田舍一人有罪,闹至两府,不可笑吗?」

    还没等宰相们开口,张方平先抱怨道:「相较於天下大事,此事之细,何啻秋毫之末?朝廷若断其狱,委一法吏足矣!这点小事纷纭至此,更可疑之大事何以决之?」

    「好了。」富弼无奈道,「此事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我们不处置谁又能处置呢?」

    「百代之常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凶得志,岂非徇其枝叶而忘其本根之所致?」

    赵概摇头叹气:「世风不古矣。」

    也不知道他在阴阳怪气什麽,搞的好像世风日下是新政导致的一样。

    就在这时,韩琦却忽然说道。

    :

    「应当恢复肉刑。」

    「《周礼》司刑掌五刑之法,墨、劓、剕、宫、大辟,此乃圣王之制。秦、汉承之,至文帝方除。」

    「如今大案频仍,而朝廷慎判死刑,多用杖、徒、流,实难惩戒重犯,且即便流三千里,依旧有江洋大盗逃脱後再行罪案,今盗贼日滋,不若复肉刑以慑奸宄断其趾则不能复盗,劓其鼻则无处可匿。」

    列席的三司使王安石连连点头,同意道:「今之刑等,死罪之下便是流配,中间空悬数等。州县断案,上不能入死,下不足以惩奸,只得折杖了事......折杖二十,皮开肉绽,三月之後完好如初。复为盗者,十之六七。」

    富弼蹙着眉,说道:「这话不假,但肉刑之酷不在於刑,在於不可复......劓一鼻,断一趾,此人终身残毁,纵使他日後想改过,也无从改起了。」

    张方平看着韩琦,意有所指地问道:「朝廷标榜以仁治国,先帝在日,大辟疑者皆令上谳,岁活千余人。如今新帝方践祚,太後垂帘,天下拭目以待新政,这时候推肉刑,让天下人怎麽看?」

    韩琦不以为意。

    老年的富弼或许还有年轻时的心气,但老年的韩琦肯定没有了。

    此时的韩琦,既偏保守,又行事酷烈。

    曾公亮则稳道:「刑罚之道,有世轻世重之分,《周礼》大司寇有『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之说。今之天下,是乱国乎?」

    这话问得极巧。

    若答是乱国,便是自承治政无方;若答不是乱国,便无由推重典。

    韩琦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

    「《周礼》大司寇又云『凡害人者,置之圜土而施职事焉,以明刑耻之』,肉刑之要义,正在『明刑耻之』四字......黥面刺字也是明刑耻之,断趾劓鼻也是明刑耻之,二者不过轻重之别。既然黥面已行,何以断趾便不可行?」

    陆北顾一直听着,这时候才开口。

    「黥面刺字,是先帝在时便已行之的旧法,先帝为什麽不往上再加一等?难道先帝不知累犯之多?是因为先帝知道肉刑的口子一开,往下便是无底洞。今日断趾,明日劓鼻,後日是不是还要复宫刑?」

    「方才说,死罪之下便是流配,中间空悬数等,这话不差,但填补这空悬的数等,不是只有往重了填一条路,可以往上填,也可以往细了填......流配分远近,折杖分多寡,徒刑分长短,这些都是在『不残人肢体』的前提下,可以做的文章。」

    王安石对此不以为然,还想说什麽,但还没开口就被张方平截断了。

    「诸公。」

    张方平声音洪亮:「真庙时议过,仁庙时也议过,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每次都不了了之。为何?因为肉刑说到底不是刑律之争,是德政之争。」

    「不错。」

    王拱辰也同意,反问道:「庆历以来,百姓望断案如望甘霖,这时候不想着怎麽让断案更公,反倒去议什麽断趾劓鼻,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双方各执一词吵了半天,最後不了了之。

    陆北顾回到枢密院值房,也没去吃饭,阖上门就坐回案前。

    :

    他思忖了片刻,才提起笔写奏疏,准备等韩琦正式上疏後再上。

    「臣闻肉刑之议,沸於朝堂。主之者谓盗贼日滋,非重典不足以慑奸;驳之者谓残人肢体,非仁政所宜出。二者各有其据,臣不敢以一家之言遽断其是非。然臣窃以为,此议之起,非止刑律之疏,实乃条令之敝。」

    「今《宋刑统》颁行七十余年,所增编敕不下百卷。然条令愈繁,行法愈滞。一盗案之断,自县而州,自州而路,自路而大理寺,辗转审转,动辄经年。其间胥吏舞文、豪强请托、有司推诿,积弊丛生。」

    「故百姓之苦不在刑之轻重,在断之迟速,迟则冤抑不得伸,速则奸宄无所遁。若能使断案如期、执法如一,则虽用中典,亦足以慑奸;若不能,纵复肉刑,亦不过为酷吏增一虐民之具耳。」

    「臣请以三事为先。一曰清案牍,限审转之期,违者有罚;二曰明法条,去重复抵牾之文,使州县有司可据而行;三曰严考课,以断案之公、速、允为有司殿最。三事行则刑律之威自立,不必复肉刑而奸宄自戢。」

    而随着韩琦《复肉刑疏》一上,陆北顾便上疏反对恢复肉刑,王安石则上疏支持恢复肉刑,事情又很快演变成了党争。

    大宋的事,坏就坏在「党争」这两个字上面。

    可说实话,身处漩涡之中,无论是何等人物,都逃脱不了。

    侍御史知杂事刘述兼判刑部,与同判刑部的丁讽都坚持死刑,此二人之前皆上疏弹劾过王安石,王安石因此指使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弹劾刘述之罪。

    跟刘述关系好的殿中侍御史刘琦、钱凯一同上疏。

    但御史台并不是一条心,孙昌龄跟彭思永都是王安石推荐的,所以御史台内部意见分歧严重。

    随後,就传出了刘琦、钱凯即将被贬的消息,而孙昌龄还假惺惺地安慰。

    钱凯脾气爆,可不惯着这些表面同僚,在御史台里当众怒骂孙昌龄。

    「平日士大夫未尝知君名正,以王安石昔居忧金陵,君为幕府官,奴事安石,乃荐君及彭思永得举为御史,今日亦当念报国,奈何专欲附安石求美官,自谓得策耶?我视君犬彘之不如也!」

    而後钱凯拂衣上马,迳自离去。

    没几日朝廷便贬刘琦、钱凯分别去监处、衢两州的酒税。

    因为影响比较恶劣,所以殿中侍御史孙昌龄也被贬出京了,贬为蕲州通判。

    处理完言路上的事情,朝廷又把涉案的三法司官员不分对错也都给贬了。

    支持死刑的官员,兼判刑部的侍御史知杂事刘述外放知州,同判刑部的丁讽贬为复州通判。

    反对死刑的官员,审刑详议官王师元贬监安州酒税。

    总而言之,朝廷的态度就是,既然你们判不明白,把案子闹到了两府这里,那就是你们推诿无能没有担当,统统都得惩戒。

    否则,以後什麽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往上推,两府什麽都不用干了,天天代替知县断案吧。

    正在工地上打灰的司马光听闻此事,百忙之中抽空上了《论责降刘述等劄子》。

    「臣窃闻知杂御史刘述、集贤校理丁讽皆执守谋杀刑名被劾,臣闻孔子曰『守道不如守官』,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此古今之通义,人臣之大节也。」

    「彼谋杀已伤自首刑名,天下皆知其非。今朝廷既违众议而行之,又罪守官之臣,恐重失天下之心。夫絏食鹰鸇者,求其鸷也,鸷而烹之,将何用哉!」

    :

    「臣窃恐天下侧目箝口,以言为讳,威福移於臣下,聪明有所壅敝,非国家之福也,乞赦刘述等勿劾,还於本官。」

    司马光的奏疏没有得到回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谏院这边,同知谏院范纯仁上疏弹劾王安石,反对均输法规模的继续扩大,被富弼贬为江州知州。

    范纯仁的观点当然有些迂腐,说什麽「人主不当言利,但务农桑节用而已」,又说「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还说「安石舍尧、舜知人安民之道,讲五霸富国强兵之术,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致陛下无从谏之美,时政有揠苗之忧」云云。

    但这事却又成了新一轮党争的引子。

    王安石深感做事受到台谏系统的掣肘,打算想办法提拔更多的自己人控制台谏。

    同时,他也深感自身权柄不足,因此盯上了参知政事的位置。

    很快就有谏官上疏,弹劾赵概「年高不退,廉节已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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