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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邠门上殿,讥世卿者

    赵概在朝堂混迹了一辈子,怎麽可能看不出是谁在指使呢?

    於是赵概上疏自辩。

    「清时备位,难逃窃位之讥;白首佐朝,遂起蔽奸之谤。如安石者,学给辨胜,年壮气豪。议论方鄙於古人,措置肯谐於僚党,至使山林末学、草泽後生,皆附之异说。」

    「拖绅朝序,非安石之党,则指为俗吏:圜冠校字,非安石之学,则指为迂儒。安石平居之间,笔舌丘旦,有为之际,身心管、商,待圣主为可欺,视同僚为不物。为臣如此事主,若何?伏乞申睿断,大决群疑,正安石过举之谬,以幸邦家。白臣等後言之罪,俾还田里。」

    经过了三年的新政,现在的富弼作为首相权势极大,远超仁宗朝时期。

    而他为了确保新政向深水区继续推进,最近几平是无理由地袒护着王安石这个新政急先锋,已经激起了官员们的普遍愤怒。

    因此,富弼对此并未言语。

    韩琦则是跟着赵概一起斥责王安石。

    於是就形成了这种奇怪的局面,明明韩琦和王安石在政见上都是支持恢复肉刑的,但两人却为了争权夺利互相弹劾,明明富弼和王安石在新政上是合作关系,而且富弼始终庇护着王安石,两人却针对是否恢复肉刑一事接连大吵。

    至此,激进新政派与温和新政派乃至保守派之间,算是彻底乱战成了一团。

    嗯,即便是保守派,其实内部也不统一,比如司马光等人,虽然反对新政,但完全不听次相韩琦这个保守派大佬的。

    但在此次台谏风波中,司马光的行动倒是在实际上站到了韩琦这边。

    司马光在河北工地里写下奏疏。

    「求谏尚恐不及,何暇深责诤臣?盖以宰执诸公之心将欲於兴事,所以深恶言者,惩戒後来,此人之常情也。」

    「然则,殊不知成汤罪己而兴,禹拜昌言曰圣。周道既衰,则有防川之蔽;秦法虽暴,而有敢怒之民。」

    「富弼不可久在中书,王安石亦必任性生事,宜速解其机务,或且置之经筵,足以答中外之心,弭未然之患。」

    虽然司马光建议让富弼和王安石都下台,令韩琦心里舒服了不少。

    但韩琦也没逃得过去。

    多名御史弹劾他,指责台官本为天子耳目,以防权幸之非,而如今因韩琦复肉刑之议致使御史台多位御史被贬,乃是令忠臣孝子不忿,使天子自摧耳目。

    程颢则在这段时间表现得异常活跃。

    作为温和新政派的他,先是上疏说「刘琦、钱凯等一言,便蒙降黜,在廷之臣,方大半趋附。道远者理当驯致,事大者不可速成,人才不可急求,积弊不可顿革。傥欲事成急就,必为恁佞所乘,宜速还言者而退安石,以答中外之望。」

    随後又上了一道劄子,请求给予台谏官员「直申邠门上殿」的待遇。

    所谓「直申邠门上殿」,便是台谏官可不经合门司排班、不待内侍通报,直接至邠门请求召对。

    此制若行,台谏便不再是「耳目」,而是直接伸到了御前。

    而他给出的理由也非常实诚。

    「人主虽当仰成执政,而督察之任委之台官,俟有过愆,则使弹击,下以使大臣知惧,上以全君臣之恩,此是从古以来驭臣之要道也。」

    很多人猜测,程颢是在替陆北顾表态,因为陆北顾似乎对近期宰相们的举动颇为不满。

    而此举若成,将极大地限制宰相们膨胀的权势,增加苗太後的权威。

    苗太後对此也似乎颇有意动。

    她已渐渐习惯了垂帘听政的节奏,不再像景熙元年那般事事都要先问过宰相。

    程颢所请之事,在她看来无非是给台谏多一条上达天听的途径。

    况且先帝在日,台谏权重,朝政阙失多赖其言,这是她亲眼见过的。

    这道劄子在政事堂激起的波澜,远比肉刑之议更大。

    「此例一开,台谏便成脱缰之马。」韩琦在合议上断然道,「今日直申邠门,明日是不是还要直入福宁殿?後日是不是连御批都要先经台谏过目?」

    反正,除了陆北顾,两府相公们都不乐意,毕竟台谏的作用就是用来限制宰相的。

    但反而言之,难道宰相不该被限制吗?

    朝野之间,但凡有异议者,不分青红皂白,皆予以贬官外放......虽然新政需要集权,但也不能一点言路上的意见都不让人提。

    尤其是,很多新政举措,确实是存在严重过激倾向的,并不符合陆北顾对於局势的判断和对未来的规划。

    没过两天,程颢又跟王安石吵起来了。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一个叫邢恕的人。

    邢恕是程颢在国子监的门生,年少聪颖,博览群书,尤精《春秋》,从程颢受学三年,程颢赞其「才气高迈,议论英发」,於国子监诸生中颇有名声。

    而且,邢恕又常出入司马光、吕公着府中,与两位前辈论经谈史,言辞犀利,见解独到,深得二人喜爱。

    邢恕作为新科进士,本来应该外放的。

    但吕公着爱其才,不忍他在地方虚耗光阴,便上书举荐,称邢恕「学识该博,器识宏远,可备馆阁」。

    馆阁是清望之地,非有积累迁转不得入。

    邢恕一介新科进士,未经观政、未经考校,便被举为崇文院校书,这在如今的景熙年间是极为罕见的破格之举。

    诏书下时,朝中已有议论。

    但吕公着是翰林学士兼侍读,资望深重,他举荐的人,旁人也不好当面驳斥。

    邢恕走马上任崇文院校书,意气风发,馆阁清闲,每日校书之余,他便在各衙署间走动,与在京的同年、同乡饮酒论政。

    席间谈及新政,邢恕的言辞比程颢更为激切,曾对人言:「均输是剥民,常平是敛财,条例司是小人窟穴。」

    这话传到三司,气的吕惠卿当场就摔茶盏了。

    不过,王安石倒没有发怒,他只是对邢恕这个名字留了心,而且起了兴趣,想试试能不能发挥人格魅力,招揽其为己用。

    如果可以,那便成了一段佳话。

    这日,王安石遣人召邢恕至三司值房问话。

    邢恕应召而至。

    他以为王安石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心头有些忐忑,但他这人确实不是怂人,见面了就正常行礼,没有唯唯诺诺。

    王安石倒是很客气,表现出了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示意邢恕坐下,又亲手给他点了茶。

    「听说你喜读《春秋》?」王安石一边倒茶一边问。

    「是。」

    「《春秋》大义,你最重哪一传?」

    「《公羊》。」邢恕不假思索,「《公羊》重义,以义绳事,以事见义。我以为治经如此,治国亦然。」

    王安石坐下,然後微微擡眼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

    「治国亦然」这四个字,从一介新科进士口中说出,如果不是狂妄,那便是真有所恃。

    「既以《公羊》为宗,你如何看「讥世卿」?」

    「讥世卿者,讥卿大夫世袭其位、不择贤能。」邢恕对答如流,「世卿之弊,在壅蔽贤路,在固结朋党,在侵淩公室。」

    王安石微微颔首,心中暗忖:「倒是有几分学识。」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继续问道:「你以为今日之弊,在何处?」

    邢恕沉默了数息,道。

    「今日之弊,在三司条例司。」

    值房里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

    窗外本来有鸟雀在枝头聒噪,这时候也没了动静。

    邢恕喷了个爽快,道:「条例司夺有司之权,侵百司之职,以聚敛为能,以言利为贤,此非世卿,胜似世卿!」

    「世卿壅蔽的是贤路,条例司壅蔽的是整个天下!」

    王安石见对方不识趣,此时已经没了招揽的心思,怒斥道。

    「你以为条例司壅蔽天下,那均输、常平诸法,你读过几条,又看懂了几条?你方才论《公羊》头头是道,那是纸上文章,均输、常平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国用民生!你入仕才多久?就敢在这里臧否国政?」

    这话说的极重,换了旁人,此刻大约已被吓得伏地请罪了。

    而邢恕很有种,选择了直接硬刚。

    「计相方才说我入仕未经观政,不知实务,此言不差。」

    「然我敢问计相,均输法行後,淮南路籴本所费几何?常平转移法行後,各路仓粮实存几何?条例司所委提举官到任後,与地方有司龃龉几何?」

    「这些数目,计相可都亲核过?若未亲核,便是被底下人蒙蔽了,若已知情,便是明知故行。」

    邢恕这句话,便是当着王安石的面,说他不是昏聩,便是奸佞。

    王安石差点就按捺不住了。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

    王安石吐出一句,然後挥了挥手,示意邢恕退下。

    邢恕起身,行了一揖,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廊下,几个三司吏员正抱着文书假装经过,实则在偷听里面的动静。

    见他出来,纷纷侧目。

    邢恕浑然不觉,整了整袍袖,大步向院外走去。

    数日之後,王安石便指使谏官弹劾邢恕「新科进士未历官而即处馆阁违规」,措辞严厉,称其为「侥幸干进,紊乱铨法」。

    弹章一上,在富弼的授意下,邢恕的崇文院校书便被夺了,外放为延陵知县。

    延陵在两浙路润州辖下,属於中小县,且离京师千里之遥,由馆阁京官外放,这已近乎贬谪。

    程颢闻讯,当即便去了谏院。

    他与龚鼎臣关系还可以,但此番龚鼎臣也只能苦笑。

    「你也知道,王介甫在言路上的人不少,这事我拦不住。」

    程颢没有再多言,他退出谏院,径直回御史台。

    次日,程颢上了奏疏,弹劾王安石「以私憾排陷新进,壅蔽言路,专权自恣」。

    奏疏开篇便引邢恕之事为据,然後将矛头直指条例司,称其「所委提举官多系安石门生故吏,盘踞各路,与地方有司争权夺利,名为推行新法,实为固结私党」。

    这份奏疏一上,朝堂的舆论顿时沸腾。

    三司条例司的相度利害官张复礼、李取之当即上了驳议,称邢恕「新科进士未历官而即处馆阁」确属违规,弹劾有理有据,何来「以私憾排陷」之说?又称程颢「借邢恕之事妄诋条例司,实是借题发挥,意在沮新法」。

    吕惠卿更是亲自执笔,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驳文,文中称程颢「以台谏之威挟制有司,名为论事,实为党争」。

    程颢不甘示弱。

    他联合弟弟程颐,又请动了宋堂、吕大临等在国子监颇具声望的学者,联名上了一道《论条例司壅蔽疏》。

    「条例司之设,本为推行新法,今观其所为,则是以新法为名,以私党为实。若不早加裁抑,恐日後尾大不掉,虽欲制之而不能矣。」

    王安石上疏辩解。

    「颢等所言似是而非,条例司所委提举官皆由三司会同吏部铨选,何来私党之说?颢等以国子监数人之私议,便欲否定两府合议之成法,此风一开,朝政将日紊矣。」

    陆北顾在枢密院的值房里。

    卢广宇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然後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相公,程御史那边?」

    「不必多言。」陆北顾头都没擡,「让他们吵。」

    对於陆北顾个人来讲,执掌大权领导新政是迟早的事情,毕竟他的年龄以及与苗太後的关系摆在这里呢。

    而眼下新政已经明显进入到了深水区,这时候反倒犯不着自己下场。

    所以还是让富弼再顶一顶,让王安石再冲一冲吧。

    不过呢,眼下富弼和王安石做的事情,确实有些太过独断专行,他本人不好表态,也就只能让其他人来了。

    而让人替自己发声,总比自己亲自下场要体面得多。

    不多时,卢广宇又来通禀,说两浙路沿海水师都监刘承宗到了。

    「请他进来吧。」

    刘承宗进来的时候,值房里光线偏暗,陆北顾差点以为进来个黑人。

    海上的日头把刘承宗的面皮晒得又黑红又粗糙,颔下短髭都没怎麽打理,显然是星夜

    兼程赶回开封的。

    叙话之後,两人来到墙上挂着的海东地图前,耽罗、对马、壹岐、平户诸岛的位置,均已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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