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刚进来的时候,他明明环视过整间屋子。这么大点儿的地方,一个蒲团一幅字,一览无余,他怎么会没看见墙角有这么一根东西?
是自己疏忽了?
还是说……
它本来就不在那儿,是他出去转了一圈之后,才"出现"在那儿的?
林墨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是后者,那这座楼就不是一座死楼。它在看着他,在等他把该走的路都走完、把该碰的壁都碰完,然后,才把下一样东西,摆到他眼前。
念头转到这里,林墨反倒不那么烦躁了。
只要有东西给他看,就说明这局有得下。最怕的是什么都不给,让人干耗着。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根竹签捡了起来。
入手温润,不凉不热,像是有人刚刚握过。
翻过来一看,那竹签的正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几行小字。
依旧是他这个时代的文字。
林墨定了定神,逐字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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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五十,其一不用。
昔者天数极于五十,吾生之世,恰在其极。
有大能者立于极上,凿去其一,以贻来世。
故后世之数,四十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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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四行,林墨读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这句话他熟。下界那些讲卜筮、讲天机的古卷里,反反复复都提这一句:天地之数,本该是五十,可推演之时,只用四十九,总要留出一个"一"不用。历代的说法五花八门,有的说那"一"是天道留的生机,有的说那是给万物留的变数,谁也说不清。
可这四行字,说的是另一码事。
它说,缈缈仙子生在的那个时代,天数是圆满的,是"五十",是"极"。
它说,那个时代有一位站在这"极"之上的大能,亲手在这个数上,凿掉了一个"一"。
它说,凿去这个"一",是"以贻来世"……是留给后世的。
所以,从那以后,天地之数,就成了四十有九。
后世的数,从一开始,就缺了一块。
林墨捏着那根竹签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这个时代……是不完整的?
不是天生残缺,是被人,从上头,硬生生凿掉了一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墨只觉得后脊梁上一阵阵地发凉。
他这一路从下界杀上来,见过的强者一茬比一茬高,可再高,也是"人"。而这四行字里那位"立于极上"的大能,做的却不是人干的事……他动的不是山,不是海,不是哪个宗门哪个王朝,他动的是天地之数本身。
那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圣人?
只怕,圣人也未必够格。
更让林墨脊背发麻的,是那个"以贻来世"。
凿掉一个"一",留给后世。
这不是毁,是"留"。
一个人费尽心机,从一个圆满的时代身上,硬生生凿下来一块东西,然后把它留给了后面的时代……
那这个"一",到底是什么?
是被拿走了,还是被藏起来了?
若是藏起来了,藏在哪儿?
还有,缈缈仙子在这剑墓门前留下的那阕词,说她只渡一个"天命之人"。这个"天命之人",和这个被凿走的"一",是不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会不会……
所谓的"天命之人",就是那个能把这个"一",重新找回来、补回去的人?
林墨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这一辈子做过最不要命的买卖,是从下界一路踩着尸山血海杀上来;可眼下手里这根小小的竹签,掂起来,竟比那些年他扛过的所有东西都要沉。
一个被凿掉的"一"。
一个残缺的时代。
一个跨越了万古、专门等着某个人的局。
而他林墨,一个从九天十地里爬出来的野路子,此刻正捏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站在一间四四方方的静室里。
这他娘的,是什么局?
林墨的心口猛地一跳,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越想越深,越想越激动,握着竹签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就在这一瞬……
他失了准头。
体内那尊太极图本能地应着心念一转,一缕黑白交织的太极两仪仙灵,顺着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透了出去。
那缕仙灵极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可它是零距离,是贴着那根竹签透出来的……这座楼锁得住外放的仙灵,锁得住探出去的神识,却锁不住指腹与竹签之间,那不到一丝的距离。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根在墙角躺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竹签,在他的指间,寸寸碎裂,化成了一捧极细的青色粉末,从他的指缝里簌簌落下。
林墨的动作,僵住了。
"不好!"
两个字刚从牙缝里挤出来,整间静室,猛地一震!
"轰隆隆……"
四壁的原木、脚下的地板、头顶的房梁,同时发出一阵沉闷到极点的轰鸣,那震动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从这间屋子的每一寸缝隙里,一齐渗出来的。
窗外那片朦胧的天光骤然一暗,转眼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灰。
紧接着,一股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杀气是有来处的,威压是有强弱的,可这股东西没有来处,也不讲强弱……它像是这方天地本身,忽然睁开眼,把目光落在了这间屋子里的这个人身上。
林墨这一身足以碾压寻常大罗的底蕴,在这股压迫面前,竟然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他体内那尊太极图的转动,硬生生慢了半拍;气海之上悬着的那片紫色雷池,万千道紫电齐齐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脖子,连一声雷鸣都不敢发出来。
林墨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咬着牙关,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瞪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脚下的地板正随着那轰鸣,一寸一寸地裂开细纹。
指缝里,最后一点青色的粉末,簌簌落尽。
跑?
往哪儿跑?门外是走不出去的鬼打墙。
打?
拿什么打?他连对方是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一时间,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男人……
特么的有点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