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林墨咬着牙,把体内那尊运转迟滞的太极图硬生生催起来,仙灵在经脉里逆着那股沉重推了一圈,正打算不管不顾地朝头顶的房梁轰出一掌……反正跑不了,也打不着,那就先把这间屋子拆了,看看拆开之后底下藏着什么。
可他的手刚抬起一半,脚下猛地一空。
不是地板塌了。
是整间静室,连着四壁、房梁、蒲团、墙上那幅看不清笔迹的字,一起坠了下去。
那种感觉极其古怪。屋子没有倾斜,没有翻转,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直上直下地往下落,快得让人心口发闷。窗外那片沉甸甸的灰色天光被拉成了一道模糊的长带,飞快地向上抹去;耳边呼呼作响,那声音又不像风,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贴着屋外的墙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摩擦。
林墨一个跨步扎稳下盘,五指虚握,一层太极仙灵顺着掌心涌出来,在周身裹成薄薄的一层,又分出一缕护住心神。
他这一身筋骨,硬扛姜砺川的大罗威压都没塌下去,这点坠势本伤不了他。可这屋子下坠的架势不对……它不是往下"掉",它是被什么东西"送"下去的,快得不讲道理,快得让人的气血跟不上,五脏六腑在腔子里被硬生生往上提,喉头一阵阵发甜。
跳窗?
那扇窗是假的,阮既明探过的那堵空气墙他自己也试过,仙灵一探就被推回来。
破门?
门外是走不到头的鬼打墙,跳出去也只是换个地方转圈子。
打穿地板往下钻?
这屋子本身就在往下钻,他跳出去只会被这方天地的规矩碾成一团烂泥。
林墨在心里飞快地把这几条路捋了一遍,一条都不通。
那就不动了。
他索性把手收回来,往那个古旧的蒲团上一坐,双手按在膝上,把周身的仙灵匀开、压平,只护心神与筋骨,其余的一概不管。
这座楼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他。
它把他扔进这间屋子,只留一扇门;门外只给一条走不出去的圈;等他把该碰的壁都碰完了,才把那根竹签摆到他眼前。现在竹签碎了,它不杀他,反倒把整间屋子往下送……
这不是要命。
这是把他往什么地方送。
既然是送,那就让它送。
林墨闭上眼,任凭那股坠势把他往深不见底的地方拽,脑子里却半点没歇。他在琢磨那根碎掉的竹签,琢磨那四行字,琢磨"大衍五十,其一不用",琢磨那个被人从上头亲手凿掉、又留给后世的"一"。
越琢磨,心里那股寒意越往上冒。
也越往下坠。
坠了大约百息之后,林墨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心口那根线,变了。
那根牵着清洛的线,在这一路的下坠中,先是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像是随时都要断掉;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送到一个离闺女八丈远的地方去的时候,那根线又忽然一紧,紧得他心口一疼……不是拉近了,是错开了。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就好像他和清洛原本站在同一条街上,中间隔着几堵墙;而现在,那几堵墙没了,可他们俩,也不在同一条街上了。
明明还牵着,明明还在,方位却全乱了。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林墨的眉头拧得更死。
他一路杀上来,遇到的阵法、幻境、绝地不知道有多少,可那些东西再邪门,讲的都还是同一套道理:有里有外,有上有下,有远有近。可这座塔楼从他踏进去的那一刻起,就把"远近"这两个字给废了……走不到头的回廊,锁得住的仙灵,推不开的门,如今再加上这么一场直上直下的下坠。
它在拆。
它在把里头的每一个人,从原本的天地里一寸一寸地拆出来……
然后随手扔到别的地方去!
……
不知过了多久。
与此同时,这座塔楼的另一处,那条通往地底的石阶上。
阮既明指尖那团青色光晕,已经在这条又冷又滑的石道上照了很久。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极慢。那点微弱的光只能撑开三尺方圆,光外的黑暗浓得像墨,无论走多久,前方永远是那么一段照不透的漆黑,后方永远是那么一段吞掉了退路的漆黑。脚步声在狭窄的岩壁间来回撞,一声叠一声,久久不散。
方才在下方隐约透出的那点青白微光,走了这么久,竟然还是那么远。
苏清洛正打算开口,走在前面的阮既明忽然停住了。
不仅停住,他还反手朝后一摆,示意她也别动。
苏清洛立刻收住脚步,一手按在剑柄上,一双淡漠的眸子迅速扫过左右岩壁,没有出声。
阮既明立在原地,眉头一点点拧紧,那双眼睛在幽暗中缓缓眯了起来。他手中的光晕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小了半分,光亮弱了,人的耳目反而更清了。
"大师兄?"苏清洛压低了声音。
"别动。"阮既明的声音也压得极低,"有人。"
苏清洛的心一紧。
"不是一个。"阮既明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分辨那些从虚空深处渗过来的东西,"我方才感觉到了几股气息,很强,强得不像话。而且离我们不远。"
"多远?"
"这就是最古怪的地方。"阮既明摇了摇头,"若论感应,那几股气息就像是隔着一层墙站在我们旁边,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可若论方位,我怎么都定不下来……它们不在前面,不在后面,也不在头顶脚下。"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把指尖轻轻按在了左侧那面粗糙潮湿的岩壁上。
指腹贴着石面,一缕极细的仙灵渗了进去。
阮既明凝神感应了片刻,忽然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缓缓收回手,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这座塔楼,不简单。"
"什么意思?"
"你看这石壁。"阮既明指了指眼前的岩壁,"手摸上去是实的,粗砺、发潮、有石纹,怎么看都是这条地道两侧的岩石。可我把仙灵渗进去三寸,就再渗不动了……不是碰到硬东西,是那三寸之后,什么都没有。"
苏清洛微微一凛:"什么都没有?"
"没有石头,没有泥土,没有空隙,也没有禁制。"阮既明道,"就好像这面墙只有薄薄的三寸厚,三寸之后,就是另一个地方了。"
他顿了顿,把心里那个念头说了出来。
"我怀疑,这座塔楼,不是一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