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指向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乌沉,映不出任何人的脸,只映着一种不动的、像是被冻结了的灰。
镜背刻着密密麻麻的极细纹路,一圈一圈向内收拢,最后汇聚在镜钮上。
镜钮是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材质的暗色圆珠,摸上去比镜面还要冷。
整面镜子看上去就像一面被用了太久的旧铜镜,边缘磨得发亮,可镜面永远是灰的,永远照不出任何东西。
“可以透过镜子,观察世间万物。搭配起时间怀表,还可以看到其他世界的万物。”
他把铜镜轻轻转了一下,镜面上那片灰缓缓流动了一瞬,又归于静止。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它。它在一座塔的最顶层,被锁在一个铁匣里。铁匣的钥匙早就丢了。我是用化形神笔画出钥匙才打开的。”
“后来我发现,它和时间怀表配合使用的时候,能看到的不只是这个世界。是所有世界。”
他停了一下,把铜镜举高了些,让月光从镜面边缘掠过。
“你知道我最初拿它来做什么吗?找人。我在暗处观察一个人,不需要派人去跟,不需要动用万物地图。我只需要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镜背上,镜面就会浮出他当前的一举一动。”
“我盯着陈芸盯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她在办公室批文件,中午在食堂吃饭,傍晚在校园里走,晚上回宿舍。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从来不知道。”
“靠这些得来的信息。我成功将她拉拢至骷髅会。成为创办这个骷髅会的元老。让她成为骷髅会七宗罪之首。”
他把铜镜翻了个面,镜背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圈圈细密的年轮。
“后来我试了一个更大胆的用法。我把时间怀表贴在镜背上,怀表的指针开始转动。镜面上的灰被拨开,换成了另一条时间线的画面。”
“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周客。他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做了和我完全不同的选择。他也在看镜子。他看的,是我这边。”
首领把铜镜放回黑雾中,让它重新悬停在原来的位置。
“从那以后,我经常用这面镜子看其他世界线上的周客。看他们怎么选,怎么走,怎么失败。每一条线我都会看。”
“看多了,我就知道哪些选择是对的,哪些选择是错的。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时间线,把那些错误一个一个避开。”
“万界之镜不是用来观察的。它是用来学习的。我学了无数条时间线的经验,才有了今天。”
首领停了一下。
他指向那口拳头大的小棺材。
漆黑的、光滑的棺身,棺头刻着一个极小的“一”字。
“第六件,空棺。替死一次。换取一次‘不存在的死亡’。死亡状态只持续极短的时间,死亡期间意识封存在空棺里。一条命只能用一次。”
“简要来说——可以让你起死回生。”
他说得很简略,像不太想多提这个东西。
周客看着那口小棺,它在黑雾里慢慢旋转着,棺盖紧闭,通体没有一丝缝隙。
他没有问首领用过它没有。
他只看着那个刻在棺头的“一”字。
那字很浅,像被刻上去之后又被人反复摸过很多遍。
“第七件,定格沙漏。”
首领指向一件悬在黑雾中的器物。
那是一只巴掌高的沙漏,上下两只玻璃球由细长的颈管连接,框架是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刻着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里面的沙不是普通的沙,是一种极细的、泛着淡银色光泽的粉末,每一粒都在极缓慢地流动,像被什么力量刻意压慢了速度。
整只沙漏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没有翻转,可里面的银沙仍在缓慢地从上往下落,永不停歇。
“可以钉住‘一个瞬间’。被钉住的瞬间会无限重复,不再向前推进。持续时间有限,但足够让持有者在重复的瞬间中做想做的事。”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怎么讲清楚这个东西的用法。
“我在一座旧日晷下面找到它的。那座日晷早就停了,可沙漏就埋在晷面正下方的土里,一半露在外面。我把它挖出来的时候,手刚碰到它,周围的空气忽然重复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怎么控制它。”
他把沙漏轻轻翻转了一下,银沙倒流,沙漏颈管里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用法很简单。翻转沙漏,银沙开始从一端流向另一端。沙流尽之前,被钉住的瞬间会不断重复。”
“你可以在重复的间隙里做很多事。我试过一次。”
“那时我在一条巷子里被四个金级围住,翻沙漏,巷口的风重复了七次。”
“七次风里,我杀了他们三个。第八次风起的时候,第四个人跑了。”
他把沙漏放回原位,银沙继续缓慢地流着,像一条被刻意拉长的时间线。“这东西的限制是,银沙流尽的速度是固定的。”
“你没法让它停,也没法让它流得更慢。能重复多久,全看沙漏本身愿意给你多少时间。”
周客看着那只沙漏。
银沙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每一粒都像被冻住的瞬间。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无声无息。
周客把每一件遗物都仔细看了一遍。
它们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每一件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他看完了七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首领。
首领也看着他。
首领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最后一件遗物。
那不是悬在黑雾里的,而是在他掌心里。
他一直握着,只是之前没有打开过。
他把手掌摊开。
掌心躺着一把极小的锁。
暗银色的锁身,针尖大的锁孔,锁梁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通体没有一丝多余的光泽,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旧银。
“第八件,记忆锁。”
首领说。他的声音比介绍前面任何一件遗物时都要轻。
“封锁记忆。可以将一段记忆封锁在里面。触碰即可解锁。”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锁,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它往前递了递,递到周客面前。
“这是最后一件。也是我最常用的一件。我把很多东西锁在里面。有些东西我不想记。有些东西我不能让别人看到。”
“有些东西——留着,是为了有一天,亲手把它打开。”
周客看着那把锁。
它离他只有一臂远。锁梁上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像一圈极细的、绕了很多遍的线。
他抬起手。
手指缓缓伸向那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