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入的感觉像被人从头顶灌进一整座瀑布。
记忆的重量把他的意识往下压,压得他太阳穴发胀,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视野在一瞬间被无数画面同时塞满,每一帧都带着声音、温度、气味。
他看见自己在一座陌生的大殿里数着十四件遗物,每一件都摊在面前,像一排被打磨过的旧兵器。他
看见自己用万界之镜盯着一面镜子里另一个周客的身影,像一只鹰盯着一只藏在树冠深处的麻雀。
他看见自己无数次追杀那个周客,无数次的失败。
他看见自己狂喜般地伸出双手,然后不断在一面墙上写写画画,似乎在制定着什么计划。
他听见自己不断像着了魔一样念叨着:
“只有这一种办法,只有这一种办法......”
然后他把自己最重要的记忆抽出来,封进一把锁里,合上锁,把锁丢进时间的深处。
他看见自己站在时间怀表前,把指针拨回孩童时代。
他看见自己变成一个小孩,坐在一间旧屋的门槛上,看着天上的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模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总有另一段记忆。
他觉得他来自别处。
他以为那是穿越。
他以为自己是穿越者。
其实不是。
涌入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可能几秒。
但几秒之内,他走完了一整段他从前不知道的人生。
他的身体在记忆结束后微微晃了一下,像刚从深水里被拽上来。
他的指尖从锁身上滑落,垂在身侧。锁还悬在他面前,安安静静,锁孔里再也没有东西涌出来。
它空了。
周客低下头,看着那把锁。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肩膀的起伏也比之前明显。
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乱。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首领。那一刻,首领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他。
一瞬间,首领的表情变了。
一种很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首领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有些疑惑,有些不解。
像是他在周客脸上看到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周客还是那张脸。
可他的神态不一样了。
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一直挂在周客脸上的、像在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的疲惫和警觉,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平静。
那不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的平静。
那是一个早就知道结局、只是在等结局自己走过来的人的平静。
首领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周客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
平得不像一个没有神牌、没有遗物、没有退路的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是大王牌,你是小王牌吗?”
首领看着他。那层一直挂在脸上的从容像被风吹薄了一层。他犹豫了一瞬,问:“为什么?”
“因为,我先一步融合了命运。”
首领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什么?”
周客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像在说一件旧事的笑意。
“只有融合了其他周客的命运,将觉醒了不同神牌周客的命运融合起来,才能创造出小丑牌。”
“这点你也知道。”
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给一个学生讲最后一道题,“而你,融合的是残缺的命运。是不圆满的。你没有将五十二种不同神牌的周客命运全部融合。”
“但我做到了。你只融合了其中一部分,拼出了一张黑白小丑牌。”
“我融合了全部,所以我的牌是彩色的。”
首领摇头。
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不可能。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在你睡梦中读过你的心。你没有这种事。”
周客立刻打断他。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极高的密度,像被压到极致的铁。
“因为我早就预判了你的一切计划。我其实早就集齐过十四件神明遗物。”
“但是第十五件,迟迟找不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第十五件遗物,是完美的小丑牌,是至臻神牌。”
“后来我用万界之镜观察到,我之所以没办法融合出至臻神牌——是因为,有一个其他世界的周客,在和我做一样的事。”
“杀死其他世界的周客,融合出小丑牌。”
“只不过,他比我慢,做得也不如我好。”
“他走了弯路,花时间创办了一个什么骷髅会,还只合成出了一张黑白小丑牌。”
“一个劣等品。”
“可就是这个黑白小丑牌的存在,让我没办法圆满,没办法得到这第十五件遗物。完美的神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首领脸上。
“我用了无数办法想杀掉这个骷髅会周客。可是事情总是不如意。”
“这个周客,还挺有本事的。不是能打,但会躲,会藏。我找不到他。”
“后来我才发现——不用找他。因为,他会来找我。”
“只要我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猎物,一个待宰羔羊,他就会送上门来。”
“毕竟,他也想将两张小丑牌合二为一,得到那张至臻神牌。”
“你知道我具体是怎么做的吗?”
首领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块被慢慢拉长的冰。
“我将我拿到十四件遗物的经历、融合命运的经历、杀死其他周客的经历、追杀骷髅会周客的经历,全部封锁在了记忆锁之中。”
“这让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段过去。”
周客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还使用时间怀表穿越回孩童时代。一切,从零开始。”
他停了一秒。
“这,就是我的计划。”
“这,就是我精心安排的诡计。”
他看着首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穹顶上光点缓缓旋转的声音。
黑雾中那八件遗物仍在无声地转着,银沙仍在沙漏里缓慢地落,铜镜的镜面依旧灰着。
一切都没有变。
可一切又都变了。
首领站在王座前,那张和周客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藏不住的动摇。
他看了周客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开口。
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进很深的潭里。
“你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