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牌举起来,对着周客,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已经不像笑了。
“周客。”他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的神牌,也是我的神牌。”
“你的神牌比我强。我的神牌是劣等品。但你不知道的是——”
他把那张黑白小丑牌举得更高了一些,牌面上半笑半哭的面孔在月光下像被拧歪了一样,“我们两个的神牌,本是一张。一体的。”
“也就是说,如果我的神牌被毁了,你的神牌,也会消失。”
周客的表情变了。
那层一直挂在他脸上的平静像被风吹开了一道极细的裂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彩色小丑牌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光。
他又抬起头,看向首领手里的黑白牌。两张牌。一张彩色,一张黑白。
可它们的形状、大小、甚至牌面上小丑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像同一张牌被从中间撕开,一半被染上了颜色,一半留在了灰暗里。
周客轻声自言自语呢喃:“神牌无法被摧毁。但是,破律之刃可以无视任何规则,摧毁一切。”
首领抬起头,看着他。
那癫狂的笑意还挂在他脸上,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亮起来。
那是一种已经决定要做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光。
“很懂行嘛,周客。”他说。
周客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已经拦不住了。
破律之刃在首领手里。距离太近。
首领已经疯了。他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首领弯下腰,把那张黑白小丑牌轻轻放在地面上,牌面朝上。
小丑的半张笑脸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双手握住破律之刃,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刃尖对准了那张牌的正中心。
“再见了,小丑牌。”
他轻声说。然后他猛地将短剑向下砸去。
首领高举短剑,刃尖对准那张躺在地面的黑白小丑牌。
月光照在牌面上,小丑的半张笑脸像一个凝固的、最后的表情。
然后他猛地将短剑砸了下去。
破律之刃的刃尖刺入牌面的一瞬间,整座大厅像被人在胸口按了一掌。
黑白小丑牌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涌出光——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一种很脏的、像被搅浑的水一样的灰色。
那些灰光从裂缝里溢出来,顺着地面缓缓扩散,像一层正在融化的旧蜡。牌
面上的小丑嘴角歪斜,半张笑脸碎成两截,裂口处冒出极细的、像被烧焦的纸屑一样的灰烬。
然后整张牌开始从边缘向内卷曲、发黑、碎裂。
它的碎裂没有声音,可周客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世界的底层被活生生抽走了一根线。
那根线断了。断得极干净,极彻底,连一点可修复的余地都没有。
几乎在同一瞬间,周客胸口涌上一阵极怪异的空。
不是痛,不是晕,是一种更深的、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的空。
他低下头,看见彩色小丑牌从他掌心里慢慢浮出来。
牌面上的颜色正在褪去,像一幅被泡在水里的画,颜料一层一层地被水稀释、带走。
红色淡了,蓝色淡了,绿色淡了,最后连金色牌框都变成了灰白色。
牌身从边缘开始发脆,像烤过了头的薄饼,轻轻一碰就碎。
一阵风从穹顶的裂缝里灌下来,穿过他摊开的掌心。
那些碎屑被风卷起来,打着旋,从指缝间飞出去,越飞越远,越飞越淡,最后连一粒都看不见了。
他感觉到自己变弱了。
很慢,但很清晰,像一个人从高处被慢慢放下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素在退潮,从四肢退到胸口,从胸口退到心脏,最后连心脏里那点仅存的温热也凉了。
他的感官在变钝。
穹顶上那些光点旋转的声音,之前清晰得像耳边的细语,现在变得遥远、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之前慢了,血液流得比之前稠了。
神牌给他的那些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从他身上剥落。
速度、力量、感知、反应。
所有那些让他成为半神的东西,全部在往后退,退到越来越远的地方,最后变成一个他再也够不着的点。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撑住了。
可他非常清楚,那双膝盖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凡人。
一个没有神牌、没有魔素、没有任何异能的凡人。
周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只手比之前沉了,比之前笨了。
他慢慢攥了攥,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首领。
他的声音很平,很冷静,不像一个刚失去一切的人。
“你做这么多,值得吗?”
他说,“我们都是周客。原本是世界上最强的两个人。可我们自相残杀,让我们都变为了凡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首领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你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
首领猛地抬起头。
他的头发披散着,眼底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没干的血。
他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了太久的火,烧到最后已经不分敌我,只想把一切都烧进去。
“只要!只要我杀了你,我就能融合你的命运!那时候,不需要什么神牌,我就能登神!成为主宰一切的神明之后,小丑牌自然会回来,我也会成为世界的主宰,捏造命运!”
“一切都会回来!比你给我的更多!比那些遗物更多!比所有时间线加在一起都多!”
周客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已经忘了自己在追什么的人。
然后他说:“可是,你也成了凡人。我也是凡人。你怎么确定,你能杀了我呢?”
首领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碎又尖。
然后他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得像玻璃珠砸在石面上。那声响在大厅里弹了一下,又被穹顶弹回来。随着那声响,大厅四周的黑暗忽然开始涌动。
触手怪物。它们从墙壁的缝隙里挤出来,从地面裂开的石缝里爬出来,从王座背后的阴影里涌出来。
一只、两只、十只、更多。
通体漆黑,四肢贴地,身体表面覆着粘滑的软膜,触手拖在身后,发出潮湿而粘腻的摩擦声。
慢慢移动,慢慢朝着周客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