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成达斟酌着言语,“既然兵书未曾完稿,那就还有增补润色的余地。”
冯睿达摸不着头脑,顺势请教,“大将军有何良策?”
范成达清了清嗓子,“我这儿有王爷的手稿若干。”
当初提议让李君璞修订兵书,本意帮他排解仕途苦闷、转移心绪压力想出的折中法子,找点事做。
没想到,多年过去,这部兵书越修越厚,内容越补越精,收录的名将心得、战法纪要阵容愈发豪华。
冯睿达瞬间瞪大双眼,心头一震,脱口追问:“哪个王爷?”
范成达言简意赅道:“自然是烈王。”
冯睿达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也觉得该是如此。
换作吴越,大抵就是知人善任,再加一个“苟”字完结,全无借鉴价值。
世事变迁,时局辗转,走到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地步。
最初,这部兵书只是外甥为舅舅尽孝,整理旧稿的私人心愿。
几经辗转,又纳入了杨章的用兵纪要。
冯晟、杨章二人,昔日同进同退,共创战功,后来立场相悖,分道扬镳,渐行渐远。
一对半生羁绊的旧冤家,最终落笔于同一卷兵书之中。
而今,再添上一人。
素来与二人立场不合,彼此看不惯的吴岭。
三位半生纠葛、互相制衡、各有恩怨的宿世名将,终将被收录于同一卷兵书之内。
三人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冯睿达到底是看过李君璞初稿的人,冯晟与杨章,纵使人生结局迥异,用兵风格各有千秋,可早年并肩沙场,同历战阵,兵法思路纵然不一,却也相辅相成,尚可相融归一。
唯独吴岭,无论是私交恩怨,还是沙场对阵,与二人交集寥寥。
将三人兵略强行汇于一书,思路截然不同,打法各成一派,极易互相冲突。
即便如此,冯睿达依旧大包大揽地替李君璞应下了此事。
且不说范成达亲自出面促成,意义非凡,单是吴岭毕生用兵心得,就是当世顶尖的兵家瑰宝,对李君璞完善兵书,精进谋略,有着无可替代的助益。
冯睿达甚至怀疑,待到这部兵书彻底定稿,怕是会成为大吴一朝所有名将的最后余响。
只是这般豪华阵容,纵使当世无数战功赫赫的名将,又有几人能配得上与这三人并列一卷?
思绪落回眼前,军营大锅然菜式单调,到底能让将士们饱腹,更不会亏待身份尊贵的將官。
冯睿达先前百般吐槽,不过是闲来无事,给梁景春找点无伤大雅的麻烦。
与此同时,同样未在营中留饭的还有徐昭然。
白湛见他匆匆离营,随口问道:“你去哪儿?”
徐昭然坦言,“今日大姐姐生辰,三娘姐妹几人约着小聚一场,我去凑个热闹。”
他作为添头,陪乔望之喝酒。
白湛顿时恍然大悟,前些时日孙无咎拿着一张人情往来清单给他过目,其中就有一条标注白连佩生辰将近。
他当时只简单吩咐备好一份贺礼,不曾留意具体时日,竟恰好是今日。
恰逢眼下无事,白湛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徐昭然的胳膊,笑道:“既是大姐姐生辰,我也同去,一同登门贺寿。”
若是孙无忧此刻身在长安,必然会将这份人情打理得周全妥帖,绝不会只冷冰冰送上一份贺礼便草草了事。
在正常的家庭叙事中,排在嫡庶、性别之前的是长幼。
白连佩身为白家同辈最长的女儿,天然坐拥弟妹敬重,阖家礼遇。
她尚有婆母在堂,寻常散岁生辰不便大操大办,唯有自家姐妹手足小聚,闲话家常,最是闲适。
白湛登门赴宴,恪守幼弟本分,一句句吉祥贺语,张口即来。
众人分男女分两桌落座,中间不设屏风阻隔。
白秀然细细打量两个姐姐的神色,此前大半年,她们深陷牢狱,不见天日。
初归时神色憔悴,气血亏虚,险些赶上白隽的年岁。
后来白秀然源源不断送去不少花想容养颜润肤的膏脂好物,再加上数月调养,气色总算恢复不少。
她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若菱,今日是姐妹的生辰小宴,她总算换下了平日里素净寡淡的衣衫,略施妆点,添了几分亮色。
自从归家之后,白若菱除却悉心照料白隽起居,打理家事之外,又将那些晦涩难懂的道藏经书翻了出来。
相比未出阁时的懵懂浮躁,如今的她沉静通透,眼底淡然愈发浓厚,隐隐又生出了向道的心思。
外人不知内情,只见白若菱衣着素净,还以为她是为夫家守孝,哪知道,她本就是其中的推手之一。
目前白家上下隐隐的共识就是,白若菱从来没嫁过人。
王氏连人带性命,都被他们当做耻辱抹去。
这般处置,给朝野一众联姻亲家,敲响了警钟。
守好女婿的本分,白隽自然不吝于提携,给予前程荣华。
但若是敢背弃白家,妄生异心,那也别怪白家父子手起刀落了。
来日若是有白隽看好的才俊,自然会许女联姻。
眼下时局家事,压根不容许白若菱出家向道。
女眷一桌,闲谈尽是儿女教养、起居琐事,氛围温和松弛。
哪怕是未曾生养的白若菱,也能顺势搭上几句闲话。
“等六筒回长安,不如送到我身边来,左右闲来无事,也能添些消遣。”
她来帮白秀然带孩子。
如今白秀然夫妻俩身担要职,一个比一个忙。
白若菱派人上门传信传物,十回有九回都见不着人。
徐六筒哪怕重回父母膝下,也不过是守着一座大宅的留守儿童。
白秀然意有所动,“这样一来,会不会累着你?”
经过祝明月等人的点拨,白秀然愈发明白维系娘家关系的重要性。
白若菱不仅是她的亲妹妹,也是如今唯一住在白府的女儿。
白若菱帮忙照料,徐六筒日常往来的,除了姨母,还有舅舅和外祖父。
白若菱轻笑道:“我本就清闲,又有乳母仆婢搭手,又能累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