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芦苇沙沙作响,星河垂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摇晃银光。
晨不动抬头,望着光幕消散之后,空荡荡天际。
虽是一张惊悚蛇精脸,依旧不掩眸底丝丝怅然,轻叹道:“道玉道玉,名中带玉,他其实同样弯了,只是如玉一般,宁碎不曲罢了。”
“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委屈求全。”
“可说到底,他心里是人,实际为蠕寄,以人族之心,灭自己亲族,在那些道人眼中,他便是那吃里扒外的逆骨,是丧尽天良的畜牲。”
晨不动摇了摇头,眼底怅意更浓。
“他读了那么多书,懂得越多,也就痛苦越多,在两族夹缝之中不断撕扯,可两边皆无他容身之地,其实啊……也是那一本本圣贤书,将他给逼死了。”
“玉,玉,玉啊,有些名儿,可真不能乱起。”
李十五侧目望他:“你还惺惺相惜上了?”
晨不动与之对视,一副惊怪模样:“姓李的,你不会以为,晨某是个什么恶人吧?”
李十五想了想,斜眼打量:“是个恶人,令人恶心之人。”
“……”
夜,渐渐深了。
寒意水汽,渐渐漫上两者衣袍。
晨不动:“你在等什么?”
李十五眸色平静地过分:“等收魂鼓,或许也有别的守鼓官来,待到那时,顺便帮着交代上两句。”
却是下一瞬,惊变起。
只见落在船上的那一根狰狞骨鞭,名画中灯,忽而宛若活物一般开始扭动起来,其上每一个骨节,每一处骨缝,丝丝缕缕猩红血肉疯狂开始滋生蔓延起来……
仅是几息不到。
便血肉丰盈,白骨被片片软肉所包裹,接着四肢伸展。
化作一长发垂落腰际,浑身不着一缕女子,其身量高挑,眉眼间美艳与飒爽并存。
居然是那只未孽女,海棠。
此刻。
清冷月光缕缕垂落,映照她身,不由让人面颊滚烫,升起两片红云。
偏偏其目光自身前两人掠过,带起缕缕杀机道:“好看吗?”
李十五直视其双眸:“可别多想,晨不动只喜爹,李某颇为阳痿,对姑娘可无半点觊觎之心。”
晨不动凝了凝眉,而后舒展,微笑点头:“对!”
又道一句:“未孽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世间所谓的伦理纲常其实本是错的,而是假修扯得一道谎言,其之目的,就是为了限制于人,怕人将血脉给闭环……”
海棠一句不听。
只是卷起湖里秋风为衣,一双眸子死死注视着李十五:“小子,我怎么觉得见过你呢?”
李十五:“不曾见过。”
海棠:“不对,我曾经遭劫之前,见过一天残老头儿,如今细想,那厮似一直在套我话,且以我挡劫……”
李十五凝眸:“莫非姑娘在讲,那位十五道君?”
又是几番搭腔之后。
海棠额心有红色光芒时隐时现,且她眼神警惕异常,杀意全然收敛,脚步嗫缩后退,似已萌生去意。
晨不动颇为稀奇道:“不嚣张了?”
海棠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我为大爻纵火教开天之后新人族,神光内敛,生来便得先天之造化,额心更有一点红芒,能测吉凶,知祸福……”
听着这话。
晨不动一边望向李十五,一边伸手对着海棠指了指,笑声颇为讥讽:“瞧这蠢女人,真是啥事都往外讲。”
李十五点头:“是极蠢,否则也不会被那白晞给迷了心窍!”
顷刻之间。
海棠周遭有业火升腾而起,五指狠狠拽紧,怒道:“小子,多年前那死老头儿,果真是你!”
李十五淡淡望她:“是呢,我就是十五道君,你待如何?”
却见晨不动抬指之间,将海棠周遭业火压下,一张蛇精脸满是那诡谲之色:“未孽女,你落入传道者级生灵任真好之手,虽被制成一柄‘画中灯’,可终究给你留有一道生门。”
“想必,其定有深意。”
“你如今之所以能肉体充盈,血肉重生,不过你在机缘巧合之下,将道人一位位山主之血肉吞噬殆尽罢了,为你重塑根基。”
他压低了声,似鬼怪呓语:“只是晨某依旧得提醒你一句,在这现世之中,是龙是虫都给我趴着,否则……我包你活不过三日。”
此刻。
海棠只觉在此人目光之下,自己全身皆忍不住地颤栗,更是呼吸宛若凝固,眼底再无娇纵,只怯缩道:“前……前辈稍等,给我十息即可。”
她言语慌乱,眼神亦是躲闪。
强忍心中惊惧,对着身前道玉尸骨一指点出,就见其血肉一层层自行剥下,露出一截截莹莹如玉之骨,且以指为铭刀,在骨上铭刻一道道繁复铭文。
李十五问:“此举何意?”
海棠低声答道:“此人以我为灯如此之久,我不过是,以他骨为灯罢了!”
李十五本欲想说些什么。
偏见身前虚空荡漾起圈圈涟漪,一袭天青道袍身影随之凝露而出,轻笑道:“白某太多了,这一点当真不好,总是撞见一些莫名其妙场面。”
李十五眉尾一跳:“大人不演了?大人本体还是镜像?”
白晞望他,似嗔怪道:“十五啊,本星官会以镜像来见你吗?”
“……”
也是这时。
那未孽女海棠,在见着白晞这一张脸后,浑身猛地一震,眼眶不经意便泛起阵阵湿红,似欣喜,又似委屈。
“大……大人,真是你!”
李十五瞅着这一幕,轻呵道:“其名海棠,大人之梦女一位,甚至孩儿名都想好了,若生女,就名‘白月光’,任何男子一见她就称白月光,这多好……”
他本想继续咕叨几句。
却见海棠低着头,手指轻挽着发丝,似女儿心事暗藏,且眉间浮现抹抹释怀,含糊不清道:“其实这些年过去,我似……不怎么喜欢大人了!”
李十五不禁侧目,似有些料之不及。
月色如水,月夜微凉。
海棠抬眼,眸光随河面粼粼波光一同晃着,她望着手中一把白骨,碎念道:“我觉得,这骨头挺不错的。”
她叹了口气:“毕竟相处这般久了,海棠虽非心细如发,可又怎不知,这道玉似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