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拂起芦苇林飒飒作响。
一条乌蓬小船之上。
晨不动侧目,李十五眼角微抽。
白晞,都别看我啊。
却见海棠施身恭敬行了一礼:“大人,就此别过了,此人以我为灯,照世人之影,却不知每次灯燃之前,皆先照他自己……”
“虽以命陨,以其为灯,灯在意不灭……”
话一落尽。
“啪”一声响起。
海棠面颊红肿一片,身影倒飞而出,重重砸落这芦苇荡中,激起水花四溅,几只鹭鸟振翅而飞。
李十五不紧不慢收回手掌,说道:“你知不知,道玉想死,想埋骨这青山之间?”
海棠抬眼,恨恨道:“他以我骨为灯,为何我以他骨为灯不行?”
接着冲天而起,眨眼之间便没了影踪。
晨不动扯着一张蛇精脸,笑得满怀:“这道玉死得透透的,将自身所有活路彻底封死,没救了,倒是这小娘皮是个混不讲理的。”
“孽缘,孽缘啊!”
白晞则是道:“十五,你方才是所做所为,倒是像个正常人了!”
而后就听李十五念叨:“海棠择道玉不择白晞,白晞不如道玉也,道玉是道人,道人不如狗,故得知……白晞当与狗并列。”
小船之上,瞬间一沉。
白晞不语,只顷刻间无有影踪。
晨不动摇了摇头,只道一句:“李十五,我血脉闭环之法,可是那娃娃仙给弄出来的,他人虽恶,偏偏做事极为靠谱,你还是信我道试试……”
而后同样离去。
一时之间。
仅李十五伫立船头,眉间有些狰狞:“白晞,好一个白皮子,我如此激你皆是不怒,你到底……”
只是话音未完整落下。
又见一男子身影,悄无声息立在船上,其轻笑道:“这条乌蓬小船,虽对你我轻如尘埃,可对世间穷苦人家而言,有一条船就等同于有一条活路,约莫是一户人家的顶梁柱!”
“这过日子啊,还是得心有计较才行,可不能手散,走一路丢一路。”
柴米抬起头来,问:“此船你还要吗?若是不要,我就自个儿收起来了!”
李十五:“要!”
柴米微笑点头:“不错,是个经历过苦日子的。”
一语落罢,来得快,去得更快。
一时间。
仅李十五独立于此,神色晦暗不清,口中低喃:“他这是,在向我传道?”
时间点滴流逝。
渐渐已至夜半三更。
方才见李十五将那一幅画卷收起,又让棺老爷将身下小木船给一口吞了下去,口里骂骂咧咧个不停,步步而去……
恍惚之间。
已是三月逝去了。
道人山大片区域,俨然一副隆冬之相。
且如今,已没了道人祸世。
似,依旧闹腾不起来。
如一座座司命城池之中,大多道奴依旧浑浑噩噩,麻麻木木,似早已习惯活在那满地污秽之中。
却有始料未及一幕出现了。
道奴之中一些胆大者,竟是闯入中心道人居所之中,本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偏偏见到那一件件崭新道人袍后,就再也挪不开眼。
将发束起,穿道人袍于身。
大摇大摆招摇过市,眸中之阴损狠毒不差道人多少,对外同样称自己为道人,似有了这一身袍子,他们便挣脱了昔日卑贱泥尘,成了那一步登天的上流种。
类似于这一幕幕,人山许多。
似曾经有人讲过,骨头这东西一断了,且断了如此之久,就再也难续上了。
今夜。
天地间寒风呜咽,雪如鹅毛片片而落。
李十五依旧道袍如墨,依旧不喜穿鞋,踏着满地积雪而过,口中喃喃一声:“心无法静,心无法静啊,如此一来,还怎般修行下去?如何更上一层楼?如何杀白晞?”
“噼里啪啪,砰砰……”
一声声烟花爆响,一簇簇艳红火光撕裂沉沉夜幕,在漫天落雪间炸开,且勾回李十五心神,让他抬头怔怔望着这一幕。
半晌之后。
才取出一本老黄历,细细翻看着吉凶祸福,红白禁忌,而后轻喃一声:“原来,又是年关至啊。”
“过了今日,我约莫是……满十七朝十八进了。”
“呼……”,他无肺而轻松口气。
嘴角终是勾起一抹笑来:“终于快成年了啊,挺好的,真挺好的!”
他恍惚记起。
旧人山那一场秋风起时,他方是十五进十六,中间隔了一年,如今过去,也不过两年罢了。
在他肩头。
纸爷迎风挺立,上墨迹凝聚成字:前方既有城,咱们屠城去,不对……是帮着送福去!
李十五想了想:“先去,再看其中刁民准备如何设计害我,纸爷得记住了,咱们非是那逞凶恶徒,杀人得讲究个有理有据……”
纸爷:**
可正当他抬步入城时,猛然间,眼前一阵金光弥漫。
……
依旧道人山。
妖歌立在一处殿前,抬头望着这漫天雪景。
胖婴捋了捋头上红帽,随口讲道:“如今道人都没了,你这国师之名,算是有名无实了吧,不如放我可智出来耍耍,我好瞧瞧他聪明了多少!”
妖歌笑答:“好说,好说!”
然后,没有然后了。
胖婴见此,轻轻叹了口气:“道人没了,道玉也没了,贾咚西因为半个功德钱也没了,云龙子没了,周斩没了,还有那潜龙生,甚至是那些个佛爷……”
他同样抬头观天,在雪中哈出一口白气:“怎么迷迷糊糊中,这么多人都没了?”
妖歌轻笑道:“天地本是一座往复戏台,有人谢幕入土,自有新人披袍登台,如岁岁落雪,皆是轮回。”
“况且啊,就如今这世道。”
“混混乱乱,模模糊糊,哭哭笑笑,明日发生的啥,这谁说得清?或许你死,或许他又生……,又或许一块儿死……”
胖婴似想继续说什么。
就见一阵金光好似流水般涌来,仅顷刻之间,就将两者给吞没了下去。
……
“畜牲,都是些畜牲……”
某道君手持利刃,眼露凶光,将一颗又一颗人头斩落,口中怒道:“道人灭族不过三旬,这些人居然给自己贯道人之名,且短短时间便是恶贯满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