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九天之上的白影,忽然就不动了。
悬在半空,停了一息。
长生蛊仰着脖子看了半晌,小声喊了一句:“蛇姐?”
苏平也抬起头。
“要成了。”
要成了。
长生蛊“哦”了一声,眼睛没敢眨。
方才还是一条盘在云里的白龙,这会儿龙头往里收,龙躯跟着一寸一寸地塌。
跟了主人这么久,龙化人她还是头一回见。
塌到一半,那具龙躯整个缩成一团白光。白光里头,先是肋条一根一根撑起来,再是血肉一层一层长上去,长到一半,连衣裳都长出来了。
哗啦——
白光散了。
海面上,站着一个女人。
赤着脚,踩在浪上。浪头涨到脚面就平了,不掀不卷,服帖得跟自家养的一样。
高,腿长,腰细得一把能掐住。一张脸白得没半点杂色,眉眼却生得凶,眼尾往上挑,竖瞳里那点凶光还没敛干净。
黑头发拖到腰后,风一吹,散了半边。
长生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美神壳,又抬头看了看蛇母。
嗯——
好像也没输。
苏平上下打量了一圈。
嗯。
还行。
真行。
那女人往前迈了两步,落脚的地方连水都不响。走到苏平跟前,福了个身,姿态压得极低。
“主人。”
声音又软又哑。跟方才那头一口吞了本源的凶兽,不像一个东西。
苏平挑了挑眉:“会说话了?”
“刚会。”她抬眼看他,眼里凶光全敛了,只剩黏糊糊的一点东西,“主人赏的那道本源,我炼透了,就长成这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头,张开,又合上。
“原来手是这样的。”
苏平“嗯”了一声:“气收着点。方圆百里的浪都让你压平了。”
“哦。”蛇母赶紧敛了敛气。
那片海喘了口气,浪头重新爬起来。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他。
“主人看看,还入眼么?”
说完,人已经往前挪了半步,肩膀贴上他的胳膊,仰着脸等他看。
那点热气隔着衣裳都透过来。
苏平没躲。
嗯——
有点东西。
他还没开口,旁边先“咦”了一声。
长生蛊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下巴抬得老高。
“蛇姐,”她拿手指了指蛇母那身新皮囊,“你就这么出来了?”
蛇母偏过头看她:“出来了。”
“衣裳这么薄,也好意思站主人跟前?”
“我刚长出来。”蛇母很坦然,“衣服薄点怎么了?”
“哦——”长生蛊把调子拖得老长,“那就是不要脸呗。”
蛇母眼尾一挑,竖瞳缩了缩。
话没接下去。她先把苏平那只胳膊又往怀里搂紧了些。
长生蛊一看,脸就挂不住了。
她几步绕到苏平另一边,胳膊往他另一只臂弯里一挽,仰起那张美神脸,冲他笑。
“主人,”她声音甜得发腻,“你看她。刚来的,什么都不懂。美不美的,得看谁跟着主人跟得久。你说是不是?”
苏平低头看了看左右两只手。
左边那条蛇,刚化形,浑身还带着本源的燥气,贴过来像个小火炉。
右边那个蛊,顶着美神的脸,甜得能齁死人。
嗯——
苏平眯了眯眼。
齐人之福。
这福气,来得有点突然。
他把两条胳膊抽回来,一手一个,在俩脑门上各弹了一下。
“行了啊。刚化形就争,像话么?”
蛇母捂着脑门,眼睛反倒亮了:“主人这是……心疼我?”
“我是嫌吵。”
“哦。”蛇母认真想了想,“那我不吵了。”
说完,又往他这边凑了半寸。
顿了顿,她把声音压低了点。
“半条命是主人给的。往后这具身子,就给主人守门。”
苏平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好守着。别老往人身上贴。”
“哦。”
蛇母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长生蛊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也没挪窝。
两女你一句我一句地掐着,苏平听了几句,懒得管。
他抬起手。
掌心里,一道光团浮了起来。
两女的嘴,一下都停了。
苏平没看她们。
这道本源给谁,他一路都在掂量。
四道已经出去三道。精绝女王一道,万奴王一道,蛇母一道。
手里就剩最后这一道。
老胡和胖子都觉醒了血脉,这玩意给他们,聊胜于无,没什么用。
要是血脉觉醒到一定程度,肯定也不逊色于这一道本源。
雪丽杨也是神明候选人,被蛇神选中,对于小鬼子这两尊神,更没必要了,甚至弊大于利。
苏平捏着那道光团看了两息。
反手,塞回了袖子里。
先放着。
往后真到了那一步,说不定就用得上。
与此同时。
地球另一边,白宫的地底下,一间屋子,灯全亮着。
墙上一排屏幕,全是曲线。正中那块最大的上面,画着两团东西。
那是卫星盯出来的。七天前,东瀛那片海的上头,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两处信号。雷达上看不见,卫星上偏有。
他们盯了七天。
那个穿军装的老头,也盯了七天。
有人小声提醒了一句:“长官,太平洋舰队那边……”
“我知道。”老头没回头。
他知道。
那片海上一场大乱。舰没了,飞机没了,能派出去的都填了进去。最后是全球的核弹往那里犁了一轮。犁完就没了动静。
这么久,谁也不敢说赢了。
忽然,屏幕上的线跳了一下。
两团东西,闪了闪。
灭了。
屋里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没了!”一个年轻的嗓子是劈的,“那两团,没了!”
“再确认!”
“三颗卫星交叉过了——全没了!”
“能量读数,归零。”有人盯着屏幕念,“两处,全归零。”
桌上的电话响了。
没人接。
满屋子的人,一个都坐不住。
有人把帽子扔了。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有个小伙子一边抹脸一边喊,嗓子都喊破了:
“是我们!是我们把它们轰死的!”
最上头那个位子上,老头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抖得压不住。
“记下来。”他声音不大,屋里一下就静了,“人类第一次,杀死了神。”
静了一息。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人类赢了——!”
“人类赢了!!”
满屋子的喊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