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围着青铜门,看来看去。
这门在山底下压了两千年都没人问出个所以然,不差他这一炷香。
转半圈,停一步,眼睛顺着纹路走。这是他当年下地练出来的功夫,一件东西到手里,先看工,再看料,最后看心思。工对不对,料真不真,做东西的人上没上心,三样一凑,来路就出来七八分。
转着转着,心里有了个方向。
长白山那座青铜门,是大禹的手笔。眼前这座,形制、纹路、连那股子古旧味儿,都跟记忆里那座如出一辙。
照着仿的?
而且要是真仿的,这里头的信息可就大了。
徐福什么时候,去找的青铜门?如何参考的青铜门,甚至制作的一模一样!
都是青铜门,那功能一样么?
长白山后边的青铜门镇压的终极,那么这座青铜门后又是什么?
长白山那座门,和他的血,是能相互感应的。人皇血脉往跟前一站,那边就有动静,不知道这座青铜门,能否感应到人皇血脉!
真仿品假货,一滴血见分晓。
苏平咬破指尖。
一滴金血滚到指腹,他屈指一弹,血珠啪地拍在门面上。
血珠贴着青铜,滚了半圈。
没渗进去。
啪嗒,掉在焦土上,摔成几瓣。
门没响,没亮,纹路没动,连那股凉都没变一下。整个反应,跟弹在了一块普通铁上没区别。
这个门,很显然,并没有像长白山的青铜门那样,对人皇血脉有反应。
高仿品,就是高仿品,没办法和长白山的青铜门相提并论。
尽管这样,他还是隐隐能在青铜门上,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压制力!
尽管是高仿,形似和神不似,但是也可以了。
他收回手,把指尖那点血在衣服上蹭了蹭。
手指头贴着铜面往下走,锈色粗粝,凉气往骨头缝里钻。他摸到门脚往上三寸的地方,指尖忽然一顿,铜面不平。
一片密密匝匝的文字,刻在门体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字口极浅,被锈色盖了大半,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要不是他贴着脸看,重瞳里那点幽幽的光映上去,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先秦古字。
苏平乐了。人皇血脉传人,禹王留的那些金书铭文他都能读,先秦文字更不在话下。他把脸凑近,重瞳全开,逐字逐句往下捋。
字不多,百来个,刻得潦草,像是匆忙间凿上去的。
越读,他脸上的笑越淡。
越读,眉头拧得越紧。
这上头写的,是这座门的来历。老方士亲手刻的,一代代传下来的始末——
徐福刚到这座岛时,此地跟蛮荒没两样,部落互砍,人吃人,乱得不成样子。他一个外来的方士,想在岛上立足,靠嘴皮子传道根本没人听。他要一票大的。
他盯上了一座墓。
岛上最古的墓,葬的是神之子,须佐之男。
徐福摸进那座墓,从里头盗出了一样东西,长生秘药。靠着这药,他才得了长生,才在岛上立住脚,才有了后头两千年的道统。
可那墓主没死透。
须佐之男从长眠里醒过来了。神之子不是好惹的,从墓里爬出来,一路追杀徐福。徐福那点刚得的长生修为,在神之子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被追得几无立锥之地,整座岛躲了个遍。
绝境里头,徐福得了一位梦中神女的指点。
苏平读到这儿,眼皮一跳。梦中神女。指点他建青铜门的方法,仿着大禹门的形制,铸出这座门,把须佐之男镇在了门后。
百来个字,读完。
苏平站直身子,退开两步,重新仰头看这道黑沉沉的门影。
“卧槽。”
他喃喃了一声。
这青铜门后头镇着的,是须佐之男。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两个人的儿子。
神之子。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遍账。双神降临的时候,伊邪那岐拿天沼矛劈海,伊邪那美十指弯刀挂死气,两口子配合得滴水不漏,可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儿子。也没提过这座门。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他又看了眼那行潦草的古字。徐福刻得急,可字里行间藏着一层意思——他把这尊神之子镇在门后,等于替这岛压了一尊随时可能醒的凶神。岛上供着他徐福的道统,供了两千年,底下就踩着这位神之子。
供一个,镇一个。
老方士的账,算得是真精。
苏平忽然笑了。
笑得很不厚道。
神之子啊——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伊邪那美,杀了。伊邪那岐,灭了。双神分身,两尊创世神,全折在他手里。如今门后头再压着一位神之子,一家三口,齐了。
“这家人,”苏平扛起麒麟刀往肩上一搁,另一只手拎着天沼矛在掌心掂了掂,咧嘴道,“跟我还挺有缘。”
他偏头看了眼那道门。
门身上的金痕还在,一滴血拖出来的线,从高处滚到低处,拖得笔直。青铜门无声无息,凉气沁着,纹路古朴,盯着看久了眼睛发晕,跟长白山那座,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底细了。里头镇着的不是格萨尔王,也不是禹王的封印,是徐福仿出来的一座赝品牢笼,关着一位睡了两千年的神之子。
这和长白山镇着的东西,差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