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寡妇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抽动,压抑了三十年的情绪彻底决堤。
杨梅赶紧凑过去,抽出手绢,轻轻拍着柳寡妇的后背。
“妹妹,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柳安城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柳寡妇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她抬起头,接过杨梅手里的手绢,把脸上的泪水擦干,深吸了一口气。
“哥,嫂子,让你们见笑了。”
柳安城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如烟,叔婶虽然不在了,我爸妈也不在了,但我家里的兄弟人还在。”
“他们都在市里,这些年也都四处打听你的下落。”
“咱们一家人,骨肉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市里那套老院子,一直没让人动,定期找人打扫,就盼着有一天能找着你。”
听到柳安城提起的兄弟,柳寡妇的眼眶再次泛红。
当年她在家的时候,跟柳安城他们兄弟三人其实关系都挺好的。
这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
她心里确实想回去看看。
想去父母坟前上一炷香,想见见熟人,想回那个从小长大的院子走走。
可是,她转头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树。
她在团结屯生活了三十年。
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
她在这里嫁了人,生了孩子,守了寡。
现在她所有的牵挂,都在这个叫团结屯的地方。
柳寡妇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李建业。
“建业,你说……我要是去了市里,栋梁和妮儿咋办?”
李建业正端着粗瓷碗喝水,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柳寡妇回市里,那是好事,认祖归宗,以后就是市长家的亲戚,这身份地位直接拔高了一大截。
可要是李栋梁和陈妮儿也跟着去了市里,那他南边那个鱼塘咋办?
李建业现在全家都搬到了县城。
县城的来安饭馆生意红火,每天都需要大量的鲜鱼供应。
李栋梁现在就负责照看鱼塘,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往县城送百来斤鱼。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责任重大。
鱼塘得防着有人偷鱼,还得起早贪黑地捞鱼送货。
李栋梁干活踏实,人又老实,李建业给他开一个月三十块的死工资,陈妮儿也跟着帮忙,两口子一个月能拿六十块。
这在如今的团结屯,那可是独一份的高薪。
要是李栋梁走了,这鱼塘交给谁?
李友亮他们传菜打杂,根本抽不开身,而且这鱼塘的事儿,交给其他任何人,他都有些信不过。
李建业摸了摸下巴,斟酌了一下语气。
“婶子,这事儿你问我,我也拿不准。”
“去不去市里,还得看栋梁自己的意思。”
“他现在成家了,是个顶门立户的大老爷们,这事儿得他自己拿主意。”
正说着话,院子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妮儿,你瞅瞅,咱家门口咋停了辆小吉普?”
李栋梁的声音从院墙外飘了进来。
紧接着是陈妮儿的声音:“还真是,这车看着可真气派,是不是建业哥回来了?”
“建业哥平时骑自行车,啥时候开上吉普了?走,进去看看。”
院门被推开,李栋梁和陈妮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刚从鱼塘那边回来,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李栋梁手里拎着个水桶,陈妮儿拿着个抄网。
一进堂屋,李栋梁愣住了。
屋里坐着好几个生面孔,穿戴整齐,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特别是那个中年男人,身上那股子气势,比公社书记还大。
李栋梁赶紧把水桶放下,局促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手。
“建业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李建业站起身,冲李栋梁招了招手。
“栋梁,妮儿,快过来。”
李栋梁拉着陈妮儿,小心翼翼地凑到桌边。
李建业指着柳安城和杨梅。
“栋梁,这是你舅舅,这是你舅妈。”
“旁边这位,是你表妹。”
李栋梁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转头看向柳寡妇,满脸不可思议。
“妈……建业哥说啥?舅舅?”
“我长这么大,连姥姥家在哪都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舅舅?”
柳寡妇站起身,拉住李栋梁的胳膊,眼泪又掉了下来。
“栋梁,你建业哥没骗你。”
“这是你亲舅舅,从白山市大老远赶过来看咱们的。”
接着,柳寡妇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李栋梁讲了一遍。
从家里出事,到她一路逃荒,再到流落团结屯被李栋梁他爹救下。
最后讲到老爷子平反,柳安城因为李建业而找上门来。
李栋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妈就是个普通的逃荒女,逃到这穷乡僻壤,为了口饭吃才嫁给他爹。
他怎么也没想到,妈妈竟然是城里的大小姐。
陈妮儿在旁边也听傻了,她拽了拽李栋梁的衣角,压低声音。
“这……这都是真的?”
李栋梁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柳安城。
柳安城站起身,走到李栋梁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外甥。
小伙子长得虎背熊腰,皮肤晒得黝黑,透着一股子农村汉子的憨厚劲儿。
“好,好孩子。”
柳安城拍了拍李栋梁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
“你妈这些年受苦了,你爹走得早,你小子能把你妈照顾好,是个汉子。”
李栋梁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舅……舅舅,我妈养我大,我孝敬她那是天经地义的。”
他转头看向杨梅和柳依依,结结巴巴地喊人。
“舅妈,表妹。”
杨梅赶紧答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包,塞到陈妮儿手里。
“妮儿是吧?舅妈第一次见你,这权当是见面礼了,拿着。”
陈妮儿吓得连连摆手,死活不敢接。
“舅妈,这可使不得,我不能要。”
柳寡妇在旁边发了话:“妮儿,你舅妈给的,你就拿着吧。”
陈妮儿这才红着脸收下红包。
认完了亲,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柳寡妇拉着李栋梁在长板凳上坐下,叹了口气。
“栋梁,你舅舅这次来,是想接我回市里住。”
“你姥爷的事儿平反了,市里那套老院子还在,你其他舅舅们也在那边。”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柳寡妇盯着李栋梁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要是儿子不同意,她这辈子宁可烂在团结屯,也绝对不走。
李栋梁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妈,这是大好事啊!”
“你在咱这穷山沟里熬了大半辈子,现在能回城里享福,那还有啥犹豫的?”
“去!必须去!”
柳寡妇抓着李栋梁的手。
“那你和妮儿呢?你们俩跟我一块儿去市里?”
李栋梁连连摇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
“妈,我可不能去。”
“我大字不识几个,去了市里能干啥?难不成天天搁家白吃白喝?”
“再说了,我现在跟着建业哥干活,一个月三十块钱工资呢!”
“妮儿也能挣三十块,我们两口子一个月六十块,这日子过得比神仙都舒坦。”
“这南边的鱼塘,建业哥全交给我打理了,每天一百多斤鲜鱼指望我往县城送,我这要是撒手走了,建业哥那饭馆还开不开?”
李栋梁指了指旁边的李建业,语气十分坚决。
“建业哥对咱家啥样,你心里最清楚。”
“当年要不是他天天往咱家送野猪肉、狍子肉,咱娘俩早饿死了。”
“现在他把这么重要的活儿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
“我李栋梁不能干那种忘恩负义的事儿。”
陈妮儿在旁边也跟着点头。
“妈,栋梁说得对。”
“我娘家也在这边,我爹妈身体不好,我得经常回去看看。”
“您尽管跟着舅舅去市里享福,不用惦记我们。”
“要是在那边住不惯了,您随时回来,这屋子我天天给您打扫着。”
柳寡妇听着儿子儿媳的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心里清楚,儿子这是舍不得丢下李建业这边的活儿,也是怕去了市里给她丢人。
李建业坐在旁边,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小子没被市里的繁华迷了眼,这要是真跟着去了,他这鱼塘还得现找人接手,那可真是个大麻烦。
柳安城听完李栋梁这番话,对这个外甥更是高看了一眼。
知恩图报,踏实肯干,这小伙子心性不错。
不过,作为白山市市长,他哪能看着自己的亲外甥窝在这穷乡僻壤里养鱼?
一个月六十块钱,在农村确实不少,但在他眼里,这算什么前途?
柳安城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温水,把碗放下。
“栋梁,你能记着建业的恩情,这很好。”
“不过,你还年轻,这辈子总不能一直待在这村里看鱼塘吧?”
他转头看向李建业,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压。
“建业,你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栋梁跟着你,我也放心。”
“但是,我这当舅舅的,总得为外甥的将来打算打算。”
柳安城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到李栋梁身上。
“栋梁,你明天收拾收拾,带上妮儿,跟你娘一块儿跟我回白山市。”
“工作的事儿你不用操心,市里钢铁厂、机械厂、供销社,你想去哪个单位,舅舅一句话的事儿。”
“直接给你安排个正式工,带编制的那种,不比你在村里养鱼强?”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栋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妮儿也愣在原地,手里的红包差点掉地上。
李建业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正式工?带编制?
这柳市长,是打算直接从他手里抢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