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域西侧,一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遗迹边缘。
羿秋落单的时间比铁屠更早。
穿过祖域之门时,他被一股横向的空间乱流卷了一下,落地时已经在队伍的侧翼数百丈外。
他没有急着追赶大队,因为他在雾气中感知到了一股让他极其在意的气息。
锋利,古老,沉寂,像是某种长弓沉睡多年后被惊扰时散发出的气味。
他背着落日弓,循着那股气息穿过雾气,在一面坍塌了大半的残墙前停住,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柄弓斜靠在残墙上。
弓身由一种不知名的骨质材料制成,呈现出极淡的灰白色。
弓臂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文字。
他不认识那种文字,但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心中自然浮现出了那些字的意思。
那行字不长:第三纪,逐日者。
他站在那柄弓前,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落日弓的兵灵在他体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不是在示警。
是一种复杂而沉郁的共鸣,像是两个来自同一时代的古老灵魂在这一刻跨越漫长的岁月重新相遇,互相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羿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弓的弓臂。
在他触碰到弓臂的瞬间,一股狂暴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片荒原上,手持这柄长弓,面对着一轮从地平线上正在沉没的巨大的白色落日,松开了弓弦。
那一箭的轨迹在识海中留下了一道极其清晰的烙印。
从拉弓的姿态到释放的时机,从力量的凝聚到释放后的余韵。
那是一名远古神箭手倾注了毕生心血的一箭,穿越了漫长的岁月,经由这柄弓残留的意志,完整地传递到了他的手中。
羿秋握紧那柄弓,闭着眼站在原地,任由躁动的识海平复。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弓,将落日弓换到左手,将那柄新得的弓握在右手中,轻轻拉了一下弓弦。
“嗡——”
一声低沉浑厚的嗡鸣从弓臂上发出,传出去很远,雾气在那声嗡鸣中被震散了一角。
羿秋没有急着离开,握着那柄弓站在残墙前,闭上眼,将刚才涌入识海中的那一箭的轨迹反复揣摩了三遍。
然后他才睁开眼,将落日弓背回背上,将那柄新得的弓横握在手中,转身走出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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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域边缘,一条干涸的地下暗河的入口处。
那人名叫柳长河,帝境中期,在九黎洲时是一家中等势力的长老,性格谨慎,从不参与争端,从不与人结仇。
进入祖域后他一直走在中后段,没有深入,没有探索,没有靠近任何可疑的区域。
他的想法很简单,跟着大队走,不要掉队,不要出头,等其他人探完路再说。
他走在队伍的侧后方,与前后的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会太近引起注意,也不会太远失去联系。
他认为这是最稳妥的策略,以他的修为和能力,这种做法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对此深信不疑。
但在他经过那条干涸的地下暗河入口时,地面下方传出一股微弱的吸力。
他的脚步骤然一滞,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入了暗河深处。
他落到底部时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入口已经被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封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前后的人都还在继续前进,没有人发现他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没有慌乱,保持着镇定。
他先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几件护身法器,确认全部完好在运转。
然后取出一枚照明晶石,举在手中,沿着暗河的河床向前走去,想找到另一处出口。
暗河的河床很宽,曾经显然是一条大型地下河道,现在完全干涸了。
河床底部铺着一层细密的沙砾,在照明晶石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骨骸的气息。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座地下空腔。
空腔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具尸骸。
那具尸骸的形态保存得相对完整,皮肤呈现出干枯的灰褐色,紧贴在骨骼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像是死在打坐中而非外力所致。
骸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照明晶石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灰色光泽。
柳长河站在空腔入口处,没有立刻踏入。
他取出几枚探测法器掷入空腔中,法器落在地上,没有触发任何禁制,没有记录到任何能量残留。
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才缓步走入其中。
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具盘坐的尸骸。
以他谨慎的性格,正常情况下他应该直接离开。
不碰任何东西,不接触任何可能有因果遗留的物品,这是他在九黎洲活到帝境中期的生存法则。
但这一次,他走得比平时近了一些,停在了石台边缘。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具骸骨交叠的双手上。
那双手的指骨间,夹着一枚暗灰色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一行极细的文字,在照明晶石的光芒下隐隐反光。
他弯下腰,凑近一些想看清那行字。
然后他的目光与那具尸骸低垂的眼眶对视了一瞬。
那眼眶中亮起了一线极淡的银色光芒。
柳长河瞳孔猛地放大,身体向后急退,右手五指握拳,一拳轰向那具尸骸的胸口。
“咔嚓——”
那一拳贯穿了尸骸的胸骨,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银色的光芒从碎裂的胸骨处涌出,像一条蛇一样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钻入了他的眉心。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瞳孔中倒映着一片不断扩散的银色光芒。
那银色的光芒持续了片刻,然后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穿尸骸胸骨的那只手。
指骨上沾着灰白色的骨粉,皮肤下透出一层极淡的银色纹路,正在缓慢扩散。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他之前的语气截然不同的从容。
“这具身体……勉强能用。”
然后他闭上眼,不再说话,站在原地静止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