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柳长河瞳孔深处,有一丝银光一闪而逝,迅速消退,恢复了正常的黑色。
他放下那只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活动了一下五指,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适应一具陌生躯体的活动范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腔顶部被封住的入口,然后抬脚在地面上轻轻一跺。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脚底为中心扩散开来。
将整个地下空腔中的灰尘全部震起,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团灰褐色的球体,然后轰然散开,如同下了一场细密的沙雨。
柳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沾着的灰尘,随手拍了拍,然后转身向着暗河深处的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与进入时略微不同。
步伐间距比之前大了一些,落地时也更稳。
在他身后,那具被贯穿胸骨的尸骸失去了支撑,在一阵微风中化为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石台上。
而在祖域的某处,一道银色的光芒正在缓慢穿过地下岩层,朝着更深处某处未知的坐标移动。
……
祖域深处,一片暗金色的沙地在琥珀色光线下延伸至天际。
张远沿着那道无形的方向继续前行,脚步不快不慢,握着那柄六色光芒流转的长刀。
远处那些猩红色的光芒在他前方两侧退开,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但也在他走过后重新合拢。
然后他停下了。
前方地面的沙土微微隆起,像是有东西从下方上浮。
沙粒从隆起的顶部滑落,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一道裂口沿着隆起的中心线裂开,一道身影从裂口下方升起。
那是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子,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双眉极浓,眼窝微陷,目光落在张远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战利品般的从容。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张远,目光在那柄六色流转的长刀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空旷的荒原。
“你在九黎洲的名声,我听说了。”
“六柄封印之兵,四枚道果,力压东境,斩杀八岐大蛇。”
“碑林守墓人把传承碑给了你,他在你手上没讨到便宜。”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
“在九黎洲,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那里的天地法则压得太狠,道果运转不畅,肉身力量被限制在三成以下,谁进去都一样。”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看着自己的手掌,握拢,眼中带着一种掌控感。
“但这里不是九黎洲。这里是祖域。这里的法则不压制力量,不限制道果,不削弱肉身。”
“在这里,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你的刀,今天归我了。”
他向前一步,五指成爪,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中扩散开来。
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地面在那股力量的牵引下开始震颤,细密的沙粒从地面浮起,悬浮在半空中逆时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漩涡。
他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那道由无数沙粒组成的漩涡随之收缩,向张远所在的位置挤压过来。
张远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那道漩涡。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迎向那道沙粒漩涡的中心。
手掌接触到那道漩涡的瞬间,他五指合拢。
那道由无数沙粒组成的巨大漩涡,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
从中心向外扩散,在半空中炸成一片灰蒙蒙的沙雾,然后簌簌落下。
那暗紫长袍男子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张远握紧的左手移到张远的脸上,发现对方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连呼吸节奏都未被打乱。
他心中微沉,低喝一声,右手握住腰间那柄漆黑长剑,拔剑出鞘,一道黑光在剑刃上亮起。
同时左手捏诀,在身前布下一层暗紫色的屏障,脚步微错,试图稳住重心。
张远没有看那层暗紫色的屏障,向前踏出一步,握着那柄长刀的右手没有动,左臂抬起,直接伸出手臂穿过那层暗紫色的屏障。
五指一把扣住了他的右臂。
那暗紫长袍男子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扣住的手臂,发现那只手的五指已经深深陷入他小臂的血肉中,指尖刺穿了他的经脉和骨骼。
鲜血从他的袖口流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的右臂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所有力量都被那只手掐断在肘部,无法传递到手腕和指尖。
那柄漆黑长剑从他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落。
“铛——”
一声脆响,长剑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捏碎的手臂。
从小臂中部到指尖,已经完全变形了,皮肤下碎裂的骨骼参差不齐,有几处断骨刺穿了皮肤,露出沾着血迹的骨茬。
剧痛在延迟了片刻后汹涌而至,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双腿发软,整个人跪倒在地,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
张远松开了手。
那暗紫长袍男子的右臂失去支撑后无力地垂落,断裂的骨骼在皮肉下摩擦,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废掉的手臂,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我退出。”
“我不会再靠近你。”
“你的东西,我不碰了。”
张远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看他,收回左手,任由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握刀的手依然稳定,步伐节奏也没有变化。
那暗紫长袍男子跪在原地,看着张远的背影越走越远。
等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用左手在右臂上点了几下,封住断口处的血脉,然后从衣袍上撕下一角,将手臂草草包扎起来。
他没有去找那柄落在地上的长剑,挣扎着站起身,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
那只废掉的右臂在他奔跑的过程中无力地晃动着。
远处的一座低矮土丘上,那艘破损古船停在半空中,船头站着的暗红斗篷男子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他连刀都没有出。”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