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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自己人

    江叶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抬手,把茶杯放下。

    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很轻。

    "那个伤员,是我军的一个传令兵。"

    "三十四军的。"

    "他从河西过来,身上带着一份电报。"

    "电报没送到。人先倒了。"

    ……

    江叶继续说。

    "小哑巴先看到的是血。"

    "一串血点,从桥洞外一直拖到碎石堆后面。"

    "他以为是野狗。"

    "走近了,才看到是个人。"

    "军装的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棉絮被血浸透,结成一块黑红色的硬壳。脸上也是血,糊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样子。"

    "可小哑巴认得那身衣服。"

    "灰的,粗布的,袖子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歪的。"

    "我们那时候的军装,都是各家各户的婆娘缝的,针脚一个比一个歪。"

    "他蹲下去,把人翻过来。"

    "那人还有气。"

    "嘴唇在动,一动一动,像鱼离了水。"

    赵志远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吗?"他问。

    江叶看了他一眼。

    "说了。"

    "小哑巴听不见。"

    "他是个哑巴,可他不是聋子。他耳朵好使得很,夜里隔着一道墙,能听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可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比老鼠啃木头还轻。"

    "小哑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凑了很久,才听清三个字。"

    江叶停了一下。

    "援军。"

    "过了河。"

    ……

    展厅里没有人说话。

    刘馆长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去。

    记者姑娘的录音笔亮着红灯,她忘了按暂停。

    ……

    "那个人说完这三个字,就不动了。"

    "小哑巴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还有气。又把手放在他胸口,还有心跳。"

    "他站起身,往桥面上看了一眼。"

    "桥面上有哨。"

    "两个,一左一右,从桥头走到桥尾,再走回来。"

    "小哑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

    "走完一趟,他在心里数了一个数。"

    "二十息。"

    "不多不少,二十息。"

    "他数了三趟。"

    "三趟都是二十息。"

    江叶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会写字,不会看地图,不会算距离。"

    "可他会数。"

    "他这辈子没上过学,唯一会的东西,就是数数。数羊,数米,数日子,数自己还剩几口气。"

    "那天,他数的是哨兵的脚步。"

    ……

    赵志远低声问:"他为什么不走?"

    江叶转过头看他。

    "走到哪里去?"

    "他一个人,一支枪都没有,身上只有一把刺刀和两个炸药包。桥上有哨,桥下有巡逻艇,河对岸是鬼子的营地。"

    "他要是走了,桥就没人炸。"

    "桥不炸,援军就过河。"

    "援军过了河,安水就守不住。"

    "安水守不住,那三千个已经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江叶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有放下。

    ……

    "小哑巴把伤员拖到桥墩背风的那个凹处。"

    "那个地方我后来去看过。一块桥墩和岸边之间有个夹缝,一人宽,水涨的时候淹到膝盖,水落的时候是干的。"

    "他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压在那人的伤口上。"

    "褂子是灰的,很快就红了。"

    "他又从河里捧了水,一点一点喂到那人嘴里。"

    "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血,淌到下巴上。"

    "他用手背擦掉。"

    "擦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看了很久。"

    ……

    江叶说:"我后来想,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他不会说话。他到死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一辈子的话,都憋在肚子里,憋成了眼泪,憋成了笑,憋成了那双手。"

    "那双手很粗,指节很大,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冬天裂,夏天也裂,裂了就用线缝,缝了又裂。"

    "就是这双手,把一个孩子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

    王顺福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

    ……

    "小哑巴坐在桥洞里,坐到天快黑。"

    "天黑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巴掌的一半。他在桥墩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用石头的尖角,划了一道。"

    "一道。"

    "划完,他把石头揣进怀里。"

    "那块石头后来我们找到了。"

    "在他身上。"

    江叶的声音停住。

    "他那时候,可能已经想好了。"

    "一道,是一天。"

    "他想看看,自己还能划几道。"

    ……

    展厅里静了很久。

    赵志远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后来呢?"

    江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

    安水河的水还在流。

    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太阳快落了,雾是白的,水是灰的。

    "后来,"他说,"他遇到了第二个人。"

    "那个人,是我派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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