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派过去的那个人,姓周。"
"周怀安,侦察排的。"
"他比小哑巴大三岁,个子高,跑得快,在安水河边长大,会水。"
江叶说。
"我让他去,是让他去看看桥。"
"看什么?看桥有多厚,看巡逻有几班,看守备有多严。"
"我没想到,他会遇上小哑巴。"
……
"周怀安是泅水过去的。"
"他抱着一根木头,从上游漂下来,漂到桥墩附近,把木头一松,人沉到水底。"
"他在水里待了半个时辰。"
"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
"他躲进桥洞,正准备换气,看到里面有个人。"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周怀安的手已经摸到刺刀上了。"
"小哑巴没有动。他举起两只手,慢慢地举起来,掌心朝着周怀安。"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周怀安愣了半天,才明白——这是个哑巴。
……
"周怀安后来跟我说,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害怕,也不是凶狠。"
"是那种,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的眼睛。"
"他把伤员的事说了。周怀安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很难看。"
"他说,那个人撑不过今晚。"
"小哑巴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石头,放在周怀安手里,又指了指桥面,比划了一个扔的动作。"
"周怀安看不懂。"
"小哑巴又比划了一遍。"
"他把石头往上扔,石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响了一声。"
"然后他指了指桥,又指了指河对岸。"
"周怀安还是不太懂。"
"小哑巴急了,抓着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划。"
"划了三下。"
"三。"
江叶说:"周怀安回来跟我汇报的时候,说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记住了那个数。"
"三。"
……
"后来我们才明白,那是小哑巴给自己定的数。"
"三块石头。"
"第一块,是让人知道,他要动手了。"
"第二块,是让人知道,桥上出事了,快。"
"第三块,是让人知道,别等了。"
……
赵志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第三块,是别等了?"
江叶点头。
"对。"
"第三块一落,就是他不回来了。"
……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
江叶继续说。
"周怀安走的时候,小哑巴拉住他。"
"他从桥墩上把那块石头拿出来,塞到周怀安手里。"
"石头上有一道划痕。"
"周怀安不懂,小哑巴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河对岸。"
"周怀安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以为小哑巴是在说,这块石头你带回去。"
"他带了。"
"他把那块石头带了回来,交给我。"
"我拿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石头上只有一道。"
"只有一道。"
江叶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到死,只划了一道。"
……
"周怀安回来之后,把情况一说,我就知道,桥不能等了。"
"鬼子的援军已经到了三十里外。侦察兵说,路上全是汽车,一辆接一辆,车灯从天黑亮到天亮。"
"再等两天,桥就不用炸了。鬼子自己就过来了。"
"可炸桥的人还没到位。"
"我们的人过不去。桥头有碉堡,桥上有哨,河两岸全是巡逻队。一个排上去,能回来的不到三个。"
"我在指挥部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让周怀安带两个人,从上游泅水过去,带炸药。"
"让他们跟小哑巴会合。"
"能炸就炸。炸不了,就回来。"
江叶停了一下。
"我没有说第三句话。"
"他们都知道第三句话是什么。"
……
"周怀安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带着两个人,抱着炸药包,从上游下水。"
"他们走的时候,我在河边站着。"
"我没有说话。"
"他们也没有说话。"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周怀安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沉下去了。"
……
江叶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三个人下水。"
"两个人到岸。"
"一个,被巡逻艇的探照灯照到了。"
"枪响的时候,我仿佛是在指挥部里听见了。"
"很远。"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