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市。
城郊,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四楼,最里面那间。
窗帘拉得死死的。
……
张家杰坐在床边。
床很短,他的腿伸不直。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盒烟,一个打火机,一部关了机的手机。
烟抽到了一半。
烟灰缸是空的,他把烟灰弹在桌上,桌上落了一层灰。
……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他换了四次地方。
每次换,他都先把手机卡掰断,扔进下水道。
他知道,手机能定位。
他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打电话。
……
敲门声响了三下。
两短一长。
张家杰站起来,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谁。"
门外的人说了一个名字。
张家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过了很久,他把门打开了。
……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是皮鞋,擦得很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张先生。"他说,"钟老让我来。"
……
罗忠进门之后,没有坐。
他在屋里看了一圈。
看那张床,看那扇拉死的窗,看桌上的烟灰。
然后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个信封。
一个很厚,鼓着。
一个很薄,几乎是平的。
……
罗忠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
"钟老说,"他开口,"您走,还是不走。"
张家杰看着那两个信封。
"走,是什么。"
"走,"罗忠说,"这个厚的,是您的。里面有现金,有身份证,有护照,有去南边的机票。今晚十一点的飞机,到地方有人接。"
"那这个呢。"张家杰指了指那个薄的。
罗忠没有回答。
他把薄的那个信封,往张家杰面前推了一寸。
……
张家杰伸手,把薄信封拿起来。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晒着被子,一只公鸡在墙根下啄食。
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
张家杰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我母亲。"
"是的。"
"你们……"
"我们没动她。"罗忠说,"钟老的意思是,您要是不走,这照片,就会有人送到她手上。"
"送照片的人,会顺便问问她,儿子去哪儿了。"
……
张家杰把照片放回信封。
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跟他干了二十年。"
"我知道。"
"他儿子干的那些事,我都替他擦过。"
"我知道。"
"他儿子撞死人,是我去处理的。他儿子打断别人的腿,是我去赔的钱。他儿子顶替别人的高考成绩,是我去打招呼的。"
"我知道。"
张家杰抬起头。
"那他还怕什么。"
罗忠看着他。
"钟老不怕。"
"钟老只是不想在最后这几天,出岔子。"
……
屋里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很大,一句一句往上飘。
张家杰听着那个声音,忽然笑了。
"我十七岁那年,家里穷,冬天穿一双露脚趾的棉鞋去上学。"
"脚冻得通红,走一步疼一步。"
"是我老师给我买了一双棉鞋,一斤红糖,塞给我。"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新棉鞋。"
他把烟按在桌上,摁灭。
"我老师叫王顺福。"
"他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在石门村。"
"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出几千个学生,他自己没有孩子。"
"你们要送照片,就送给他。"
罗忠没有说话。
……
张家杰拿起那个厚的信封,掂了掂。
"这么多钱。"
"够我跑到哪里。"
"够您跑到没有人认识您的地方。"
"那以后呢。"
"以后,"罗忠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张家杰把信封放下。
他拿起那部关机的手机,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上面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一个号。
……
他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是王顺福的声音。
……
张家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家杰。"王顺福说。
"老师。"
"嗯。"
"老师,我……"
"我知道。"王顺福说,"江将军的人已经来了广市。"
张家杰的手一紧。
"您告诉他们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
……
屋里很静。
罗忠站在旁边,没有动。
……
"老师,"张家杰的声音变了,"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您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
"那您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我知道。"
……
王顺福停了很久。
"家杰,"他说,"我教了你六年。"
"我教过你写字,教过你算数,教过你背书。"
"我没教过你,怎么做一个不害人的人。"
"这个是我的错。"
……
张家杰的眼睛红了。
"老师。"
"嗯。"
"我要是进去了,会判多少年。"
"我不知道。"王顺福说,"可你要是跑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你跑一年,跑十年,跑到老了,你还是个逃犯。"
"你母亲八十七了。"
"她还能等你几年。"
……
电话那头安静了。
能听见风的声音。
……
"老师,"张家杰说,"我怕。"
"我知道。"
"我怕他们弄死我。"
"你怕的是死。"王顺福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被你顶掉成绩的那个孩子,她怕不怕。"
"被你打断腿的那个人,他怕不怕。"
"被你们烧了房子的那个人,他怕不怕。"
……
张家杰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肩膀在抖。
……
"家杰。"
"嗯。"
"我不怕了。"王顺福说。
"我一个八十多岁的人,一个鬼子的后代,我都不怕了。"
"你怕什么。"
……
电话挂了。
张家杰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
罗忠看了看表。
"张先生,时间。"
张家杰站起来。
他把那个薄信封拿起来,抽出照片,撕成两半。
然后他把厚的信封推回去。
"你回去告诉钟老,"他说,"我不走了。"